反复摩挲过那张留着旧人字迹的字条,乌熙权衡了许久,最终还是同意了她留下的这份方案。不是没有担心过苏梧的居心,只是更相信她、是她亲手将这棋子与棋盘一并交到他手上的。
白底黑字的灯笼挂在檐下,在夜色里被一一点亮,冷白的光小幅度摇曳着,如同一串儿悬而未落的泪滴。乌熙天色擦黑便揣着纸条回了苏家,远远望着这被白焰拱卫的灵堂,以及站在灵堂外的廊柱旁、同样远眺着的苏梧。
苏梧大概是来吊唁的,但看上去并没有想走进去的意思。乌熙清楚一部分原因——龙伊还在里面,他在那天回来后就再没有出去。有穆季青在附近盯着不至于出什么问题,乌熙就没管他,任由他留在这里,最后多怀念几天。
毕竟很快,这些东西就要埋进泥土、被碑石压镇,再也不见天日。
灵堂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音,乌熙听不真切、也无意去听,只缓步走到苏梧近处,摊开手心里的字条,轻微冲他点了点头。
“我相信她。”
“嗯,知道了。”
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找来一般,苏梧表情淡淡,并未因妹妹的死而流露出任何一点悲戚,也并未分给乌熙任何一个多余的眼神,只静默停在原地,远望着灵堂的内里。
男人的眼神从倚靠着棺木席地而坐、小声絮叨的少年滑向那具只盛着枪与披风的空荡棺椁,表情有一瞬的怔忡,随后又很快恢复了平静,只向旁侧的人随口叮嘱:
“陪葬品的话,还是有点少了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乌熙被这句话弄得有些懵,但还是很快理解了苏梧的意思,沉默片刻后攥了攥手心,低声朝他解释:
“……遗物的话有不少,都放进去的话盛不下,而如果只挑选能作为陪葬品的……我们只找到了这两个。”
“也是,你不清楚。”
似乎只是随口闲聊,苏梧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,语气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遗憾,只摇了摇头撂下句话便径直离开,只留下一头雾水的乌熙。
被这插曲打断,青年在原地望着棺木发呆了半晌,才恍然想起来自己这一趟的目的。可惜人已经走远、彻底没了影子,又时值深夜,不想惊动其他人的乌熙只好暂且放弃,准备明天天亮后再过来寻苏梧。
好在,未来得及他再跑一趟,当乌熙第二天睁开眼睛,便接到了苏梧光明正大现于人前的消息。
死人复生……或者说败者归来。真货就是真货,苏梧的回归在霁城瞬间引起了轩然大波,远比龙庭集会与苏铭照那次做戏掀起的风浪要大得多。
几乎所有人都认为,苏梧是因为苏曦辰死了、才在这个内外空虚的时间点回到霁城。更有少数阴谋论者在私底下议论,怀疑刚刚过去的一切、包括那场战争,以及这一系列动荡,都是苏梧搞的鬼。
各种版本的猜测层出不穷,却都只停留在臆测阶段,与谣言的主人公毫无关系。这些流言蜚语根本影响不到苏梧,他既没有选择澄清,也没有多加理会,只是无视、继续按部就班地推进霁城的重建、与珑世的。
配合着苏梧的手段,乌熙也开始了他的表演。佯装示弱,在苏家内部的“倒戈”下,乌熙被苏梧“夺”走了不少权柄,不甘退居二线;后者也正式进入珑世,开始毫无顾忌地修剪这庞然大物过于繁冗的枝丫。
珑世在苏曦辰手里能听话,全靠她个人的实力压制,没人敢对她有任何意见、或者建议。所以即使撒手不管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,顶多演几场龙庭集会这种闹剧,无伤大雅。
而如今人已不在,领头的换成了过于孱弱的乌熙,又正处百废待兴的重建时刻,被打压了许久的有些人开始心思浮动,盘算着如何为自己捞到更多——可惜,时运过于不济,他们遇上的是苏梧。
对付这种人,他有相当丰富的经验。
待裁剪的有些人意识不到了不对,蓦地想要倒向乌熙、制止苏梧的行动。但已经为时已晚,苏梧动手的速度太快,不顾一切不计后果,被盯上的家族连挣扎都来不及就被打回了原形。
如此疯癫做派,一时间,各怀鬼胎的势力尽皆人心惶惶。受制于苏曦辰的高压统治太久,他们积攒了一肚子的委屈与怨气,骤然见了苏梧便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,只惦记着这位好拿捏的前代。直到现在,他们才终于想起来,当初为什么会抛弃他、支持苏曦辰的理由了。
苏梧,这位在妖域灾变中失去了太多的继承者,在他真正执掌珑世的短暂时日里,已然步入了疯狂。
比起满身戾气的青年,当时只是个疯丫头的苏曦辰看上去好掌控了太多。虽然后面柔弱小白兔露出铁齿钢牙,跳起来狠狠给了所有人一个大比兜,教训太过惨痛、以致让他们忘了,苏梧曾经做过的那些。
人的本性总是折中的,有了苏曦辰和苏梧在前对比,他们不约而同地开始怀念起乌熙来——至少他真的是个正常人!
于是,蛰伏在暗处的乌熙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收获了不少隐秘的好处,也抛出了好些天花乱坠的承诺。
至于这些能不能兑现——只能说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,就是无法从历史中吸取任何教训。他们当年在苏曦辰身上跌了个大跟头,没理由,不会再在乌熙这里再跌一次。
压在身上的担子骤然轻了大半,乌熙终于能暂时歇口气,去思考自那次见过林佑后,便在脑海深处扎根的、盘桓不去的惶惑。
牢固得就像是他的灵魂空了一块、而后由这莫名的情绪填补上一般,乌熙冥思苦想许久,也未曾在自己身上找出一点儿原因。没有半点头绪,所以最后,他接纳了林佑的建议。
好不容易在繁杂事务中腾出一段空闲,当乌熙抱着花束提着果篮站在医院门口时,天边已染上暮霭,夕日的余晖溢满了世界。
按照林佑给的地址,他穿过人来人往的走廊,准确停在了最角落一间格外僻静的病房门前。并非不重视,而是三种规则系能力的失控搅乱了周遭应有的秩序,为了他们自己、也为了不波及他人,林佑特意将三个人单独隔离在这里。
将果篮轻轻放在脚边,乌熙抬起空着的那只手,正要敲门,却在即将触碰到门板的前一秒止住动作——同一时刻,病房门竟从内里被拉开了。
开门的是个身形过分纤细的女孩,面色苍白肤色也苍白,瘦削到近乎脱了相,却仍能从眉眼间看出过去的清丽模样。女孩套着一身对她来说有些宽大的病号服,颈间缠着一圈雪白的绷带,左臂上还打着厚厚的石膏,看上去相当虚弱。方才敏锐的耳朵捕捉到门外动静,她扶着墙,一步步挪腾到门口给来人开门。本以为是熟悉的人,可当看见门外站着的陌生青年时,女孩瞬间愣在原地,澄澈的眼眸中升起迷茫。
“你好,请问……”
与神情迷惑的女孩四目相对,乌熙率先开口打破沉默,话到嘴边却戛然而止——他不知该如何往下接。
要说什么呢?是说真话来试探、还是编个假话假意看望?可看着她苍白羸弱的样子、所有斟酌好的话术都顷刻失了分量。想说的一切都堵在喉咙里、哽在心间,短暂的愣神后他终于放弃了无用的语言,只报出了林佑的名字。
“是林佑让我来的,他想让我看看你们的情况,或许……我能帮上你们。”
听到“林佑”二字,女孩微愣,眼中的迷茫褪去,换成了全然的信任。动作间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,她轻轻敞开门,侧身往后退了退,给乌熙让出了进屋的空间。
踏入病房的瞬间,首先钻入耳畔的便是仪器规律而冰冷的嘀嘟声。那声音一刻不歇,像一根被拉开到极致的弓弦,勉力维持着两张病床上人的生命。
隔着一层玻璃,乌熙瞧不清楚里面两人的面容,只能从被子下隆起的轮廓,依稀辨出两个少年人的身形。胸口的起伏微弱得近乎于无,他们浑身插满了管线,了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,看不到半分能够醒来的预兆。
“他们……”
[他们是我的朋友,乐绍和骆嘉棠]
没有听到回答,只有指尖敲击玻璃的“笃笃”清脆声音,乌熙下意识转头,正对上举着手机的少女,她的屏幕亮着,上面已经敲出了一行字。
“你?!你不能说话……”
心头猛地一震,几乎是一刹那,乌熙就明了眼前少女脖颈上那圈绷带的意义,语气里难掩诧异。
[嗯,嗓子出了问题,现在出不了声]
女孩垂了垂眼睫,又低下头在手机上敲出新字,纤细的手指与屏幕相击发出哒哒的轻响,她将屏幕翻转,示意给乌熙看。
[我叫兰汐,请问您怎么称呼?]
“我的名字是乌熙。”
定了定神,乌熙瞧准屏幕上的字,声音里带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。在林佑的提醒下,他记起了当时对三个人的安排,是自己亲手将他们送上了战场、送到了前线,这一切都与自己脱不了干系。
兀自沉浸在说不上来名字的复杂情绪中,乌熙错过了兰汐眼里一瞬间的惊诧。少女在心里反复咀嚼着“乌熙”这两个字,明明是从未听过的陌生名字、明明毫无印象,可那两个音节落在耳朵里,却莫名生出一股熟悉感。
仿佛在某个早已被遗忘的时刻,她呼喊着、向他道谢一般。
兰汐下意识张了张嘴,想将这两个字念出来,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干涩嘶哑的气音。她的声带似乎与什么模糊的东西一并睡去,哪怕再竭尽全力,也无法挤出一丝清晰的声响。
不明白、不理解,但隐约觉得,她自己知道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