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象的自费坐牢冲淡了过度思虑,穆季青有些无语,片刻的沉默后终于绷不住,叹了口气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,几次深呼吸后终于止住可能招徕灾祸的吐槽。只是情绪过于明显的视线被敏锐的人抓到,苏曦辰竖起眉毛,相当大声地嘁了一句。
“你什么表情?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?我告诉你……”
“不,什么都没有,您误会了。”
努力控制住想翻白眼的心,穆季青端正表情,将注意力转到正事上,“还有一件事需要麻烦您。学校里有不少认识我的人,就算有伪装回去也不方便,您能不能去、您能不能让任老师去一趟我的宿舍,我箱子里有一把我家的钥匙,您可以在那里布置,拖住龙伊。”
听多了忍冬忍冬,穆季青从善如流改口,他现在也摸清楚一点苏曦辰的性格,这种小事绝对麻烦不动她。
“行。钥匙我会让忍冬送过去的。至于布置就不用了,时间足够了,他赶不回来。”
如他所想般,苏曦辰依旧将这些事情抛给任承寒,只是这回答……穆季青眼神微愣,下意识脱口问道:
“已经、做好拖住他的准备了?”
“呃?好像确实没和你说过。”转身欲走的年轻女人被这话止住脚步,转过头大概解释:“用不上你家,叶旖留下的阵法不少,烟雾弹已经足够多了。只要他踏进去,十多年的积累怎么也能拖个十天半个月,再加上往返时间。只要龙伊能到地方,就不必担心他中途回返。”
“阵法?”
“唔,就是她的能力,以阵法的形式将整个幻境搭建出来,技术相当不赖。”
“……幻、境。”
陌生的词汇让听者怔住,似乎意识到了什么,有什么东西在脑海深处呼之欲出。那晚的逃狱失败过后,他也大致猜出叶旖的能力,与叶家越家一致的、精神系相关的能力,即使是幻境也不足为奇,但……
空白在震动。
内心深处的、直到不久前才终于找到填充之物的地方,正在迅速土崩瓦解。
浅紫色瞳眸的孩子跳下秋千,与透过姜绛的眼睛所看见的、与幼时无二的模样,站在崩塌的中心,扬起笑容,向他挥手告别。
是他自己。
与他相似又不同的,他所树立的“道标”。
因为不再被需要,所以挥手告别;因为意识到虚假,所以要揭开真实。
——你已经找到了足够继续活下去的自我,你已经不再需要我的蒙骗,所以再见啦!
小小孩子用手拢成喇叭状,向远处的自己呼喊,明明是细小的声音,却如洪钟般震响整个灵魂,随后一切纯白开始消逝,包括站在最中心的孩子。
青年站在世界外,遥望着挥舞手臂向他告别的孩子。稚嫩的笑脸纯真而纯粹,透亮浅紫色中蕴着莹莹的光,这是他们唯一的不同,是穆季青一直被遮蔽的“真质”。
终于,重见天光。
“‘幻境’——是什么?”
精神的崩塌与震荡只发生在一瞬之间,下一刻身处真实世界的青年猛然抬头,明明望着苏曦辰,眼神却失去焦点。情绪近乎失控般,穆季青质问、亦迷茫着。
“‘十多年的积累’——是幻境吗?”
“……你不知道吗?叶旖没说?还是你还没有认识到自身的缺憾?”
被吼了、被毫无礼貌地吼了,苏曦辰却没有发怒,反倒露出惊疑的表情,立刻敏锐地意识到青年的状态不对,略一皱眉,陡然止住正要接下去的言语。
“不、不说了,这不是我该告诉你的。如果你实在找不到答案,就去找叶旖,你现在随时可以去看望叶旖——”
抛下句不清不楚的话,苏曦辰逃也似地不见了身影,直觉告诉她继续留下来会被麻烦事缠住,所以还是干脆避开。
刺激到穆季青那话可不是她故意说的,她也着实没想到叶旖捂得这样严实。她以为那个逃狱的晚上,姑侄二人互相坦诚了所有,毕竟中间逃跑的时间有那么长——可叶旖竟然真的什么都没说,穆季青依旧蒙在鼓里,这救人的决心当真坚磐。
没了打扰者,房间里只剩穆季青一人。情绪一点一点回落,空虚感漫上心头,随即被迷茫感覆盖。
在内心的空白崩塌之后,刚才、刚与龙伊陈说的那些过去便开始迅速褪色,纸一样脆弱的薄片在记忆掠过时簌簌坠落消散,露出的背后却不是过去纯色的空白,而是无垠无际亦无物的,虚无。
青年猛地弯下腰,紧紧攥住自己的胸口,力道大到指节发白,被过度压迫的胸腔甚至连呼吸都开始困难。
可这无用。在筋肉骨血之下,心脏仍一下一下有力泵动,被输送到四肢百骸的却并非旺盛的活的生命,只是空,只是冰冷。
难以忍受的寒意从心脏向外蔓延,冷得身体止不住战栗,连牙关都打起颤来,却还是止不住、止不住——
因为这些东西,本来就是他的。
不应该忘却的、无法被切割的、哪怕填补也依旧存在的——
孤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