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魔种，对吧。”
穆季青脸色沉下，他知道苏曦辰指的是什么。
二十年前的、借由世界罅隙进入人世的、毁灭了越家的最初的魔种，就是暝放出来的斥候。无论是他还是姜绛，究其根本都源自于那颗魔种。
“嗯，所以它出现的从那一刻开始，战争就已经开始了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穆季青深呼吸，让自己的头脑冷静下来：“那你如此费尽心力保下我，需要我做什么？总不是代替暝成为灵神吧。”
“虽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，但确实不是。”与弯弯的眉眼相对，苏曦辰嘴里吐出的话语异常冰冷：“不需要你做什么，我只要你什么都不做。”
“什么都不做——也就是说，我是诱饵。”
“嗯。只要你存在，祂能够降临的地点就是唯一的。”
“唯一的、你早就预料到，也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“回答正确，既然这样，那就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。”
苏曦辰将一直握在手中的纸卷摊开递上前来，穆季青接过，脑子还未反应过劲儿，记忆中的本能就已经出发。
或大或小的圆圈洒落在整张地图上，每一个都标记了一处重要阵点，粗略看去数目近百，这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。
“霁城的鸟瞰图，简略版。”苏曦辰指指地图上的最大最令人瞩目的圆点，解释道：“这里，就是珑世大厦。你在这儿呆过一段时间，应该知道这里有什么。”
引灵塔——七百年前由苏情玥主持建造的，封印的楔子。
原来战场早已准备好，只待猎物进场。
“谈不上是陷阱，光明正大地摆出来而已。”
察觉到穆季青的目光，苏曦辰辩解，只是挂在唇角的笑意让她的可信度直线降低。
“不要惊讶，这只是最基本的，如果要与祂抗衡，这还远远不够。我想要的可不是单纯将祂赶回去啊！”
“不是赶回去？您的意思是……？”
隐隐约约线索中透露出来的真相让穆季青心惊，也因此拿不定苏曦辰的态度，不敢轻下定论。
“你见过那个场面了是吧，苏情玥和烛。”
苏曦辰眨眨眼睛，笑意更深，话里意有所指。
“您是说——”穆季青下意识屏住呼吸，不敢相信从心底浮现的骇人结论：“重现那个时刻——”
“完全重现？我倒是想，可惜做不到。”苏曦辰轻嗤：“只是复制一部分而已！”
她说这话时，眼底冒出些许奇异的光，看得穆季青心尖一颤，他知道苏曦辰在计划什么了。
“……怎么做？”
“这就是与你无关的了。”
苏曦辰给他看了一眼后就迅速收回纸卷，斜睨着青年点点自己的脑袋。
“需要保密哦！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穆季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开始想些别的，试图忘记刚才眼睛见过的东西。需要保密的并不是他，而是可以透过他的眼睛共享记忆的，另两个存在。
“既然你明白，那我的解答部分就全部结束了。”苏曦辰摊手，将话头转给穆季青，“现在可以说说，你的条件，或者——那个还没用掉的承诺？”
“您倒是提醒我了……”
穆季青眼神不变，言不由衷。苏曦辰指的承诺是在白雾公园那次，是他还尚未觉醒、一切尚未发生前的一个意外，虽然现在回过头想想，或许并不算意外。
“从那时您就盯上我了？”
“更早一点吧，”苏曦辰拄着下巴作思考状：“我总得清楚弟弟离家出走，到底是跟什么人在一起。”
也就意味着在最开始，自他迈入霁城开始，他的一举一动就已经被苏曦辰知晓了。
“……别用那种眼神看我，好可怕哦！”
苏曦辰看着穆季青沉下来的目光，露出个愉悦的表情。
“如果不是龙伊一次次地‘偶然’遇见你，说不定你还继续着原本的日常呢！”
“……”
“后悔吗？”
“不。”
“啧！”苏曦辰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叹谓，小声喃喃：“也不知道龙伊有你这个朋友，是幸运还是不幸……”
“您说什么？”穆季青没听清，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话。
“没什么哦，我们继续，”苏曦辰微笑着揭过刚才的话题：“说到哪了？哦、条件。谈一谈吧，你想要什么，不是很过分的话，我都会满足你。”
苏曦辰开出自己的价码，因有恃无恐而漫不经心。经过刚才的那些，她确定穆季青一定会答应自己的交易，那剩下的就是价格问题，在这方面她向来十分慷慨。
“叶旖、叶薰、越家。”穆季青也不客气，一口气说出三个名字：“您知道我都在乎谁，又何必再问。”
“总要开诚布公地谈谈……”苏曦辰应下穆季青的答案，随即补充：“第三个没有问题，但前两个，我只能尽力而为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穆季青眉心微跳，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。
“你没看到？”听到穆季青的疑问，苏曦辰反倒惊讶：“姜绛的记忆里没有这部分？”
“……她的记忆里只有你、还有苏家。”
“……”
苏曦辰闻言脸色微沉，没多说什么只微微叹口气，注视他的目光中隐约透出几分怜悯。
穆季青在她的眼神里愈发坐不住，急切追问：“这到底是什么意思？叶旖和叶薰，您不能放过她们吗？”
“这不是我能保证的情况，”
穆季青茫然惊惶的样子让苏曦辰脸上也现出些焦虑，这同样是困扰她许久的问题之一。
“她们的命已经被暝抓住了——反正时间还有很长，既然你不清楚，那我就从头开始说明。对于她们姐妹，你从不觉得奇怪吗？她们的外形？”
外形——
穆季青骤然反应过来自己一直以来忽略了什么。
如此鲜明的异状，他为何会一直将它视作平常？明明在照片上见过她们的过去的样子，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双生姐妹，为什么如今，一个童稚幼小，一个垂垂老矣！他为什么会忽略它！！！
眼看着被点醒的穆季青陷入自责与沉思，苏曦辰神情微动，掩住那点下意识流露出的无奈。
这并非穆季青的疏忽，可纵使知道原因，为了……她不能说，只能就这么看着他将错就错下去。
“现在她们更像一对祖孙对吧，但你也见到过，十几年前她们并不是这个样子。”
“……是越家的事故？”
“算是吧。”苏曦辰不忍心，含糊过去：“她们的身体受到了诅咒，从被诅咒的那一天开始，姐妹两个人的身体，一个以正常时间的两倍快速衰老，另一个则得到这双倍的时间，身体开始逆生长。”
“「长生咒」。”苏曦辰缓缓吐出一个名词：“这种秘法已经消失近千年，我们找到了它的名字，但很遗憾，并没有发现彻底解除它的办法。”
“长生？”穆季青不明白，只茫然地重复，眼神失去焦距。
“是，长生。这才是它最复杂的地方。”苏曦辰有些泄气：“它其实并不算是诅咒，就像名字一样，最初是为着长生……只是复现条件过于苛刻，这条永生路径最后被证伪，同时又因为方法太过阴毒，后来便逐渐失传、沦为诅咒。以至于，现在没有任何办法、解除它。”
“那如果一直这样下去、会怎么样？”穆季青不敢往下想，只能无助地期待苏曦辰，期待一个他能承受的答案。
“一个身体衰老死亡，一个精神消耗殆尽。”苏曦辰贴心地隐去了另一种后果，将最直接的讲予穆季青。
“没有别的办法？”
“目前，没有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不过，并非全然没有希望。”
“？”
“施术者还在。”
“姜绛？”
“或者再往深一点，暝。”
“传递这种命运力需要纽带，我不知道斩断纽带能不能停止这个诅咒，”苏曦辰说了实话：“但这非常值得一试。”
“……您说得对。”
毋须多言，穆季青淬着寒芒的眼神已经告诉了她一切。苏曦辰转眸，将注意在穆季青脸上移开，很好地掩饰了自己那点心虚。
她没说谎，只是真相并不仅于此。
既为「长生」，这种只益于一方的术法，为了受益者，自然存在着方便的解除方法。只要作为祭品被链接的一方死去，失去命运力来源，术法便会即刻停止。
但，穆季青绝对接受不了。
叶旖和叶薰，他哪个都不想放弃，更别说选一个，然后让她去死。
所以这个恶人就由她来当吧。
穆季青自然不知道苏曦辰心底在想什么，青年只呆坐着，眼神落向虚空久久地出神。
除掉祂的理由又多了一个。
沉默在室内蔓延，直到苏曦辰耐不住想要唤回他注意之际，穆季青终于动了。
“她们和越家就拜托您了，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。”
“请求？”
“比较委婉的说法，您刚才说了，您还欠我一个承诺。”
穆季青出言提醒，唇角弯起露出个清浅的笑容，只是这笑意浮在表层，好似在脸上铸就的一副面具。
“讲吧。”
苏曦辰揉揉有些僵硬的面颊，洗耳恭听。她的心底隐隐有着猜测，处理完叶旖她们，事到如今还能让穆季青惦念的，也就那小子了。
“请您将龙伊，永远驱逐出霁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