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曦辰进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。
雕塑般纹丝不动的青年坐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线上,线条冷硬如同凝固的冰川,窗外虚假的清辉照亮了他的脸,黑暗却自眉骨斜切下来,遮蔽了那双眼睛。
微垂的睫毛将往日映着光芒的瞳仁压成两口深井,颓然、绝望、憎恨、愧疚……太多太多的情感交错泯灭,最后只化为无尽的幽紫,死火山一样静寂,却埋着随时可能爆发的力量。
本该在黑暗中腐朽的、被织定命运的人偶活了过来,注视着来人,某种介于磷火与刀光之间的东西在眼瞳中亮起。
“这是怎么了?”
无视凝重的气氛,苏曦辰照惯例般坐下,流畅地从虚空中抽出资料,把这里当成自己办公室般熟练自然。
“啊,您来了。”穆季青嘴角向上牵动,可效果却不尽如人意,只摆出个僵硬的神态:“今天想问什么?”
“不,什么都没有。”
苏曦辰翻过一页,好像全然不在意穆季青的改变般自在,可内心却不如外表一样轻松。
乌熙尽力拖延的时间已经走到了末尾,明天,龙伊会回到现世,最迟后天,满腔热情的少年就会来拯救他的朋友。
然后呢?成功了呢?龙伊会去哪里?
他哪都不会去。
她了解自己的弟弟,在危机彻底解决之前,他不会离开霁城——而这是她绝对不允许的。
灵神。
祂的威能连苏情玥都避之锋芒,最终也只落得个身死道消、灵魂尽灭的结局,龙伊……他不会做的更好。
脚下这片土地是新生灵神的摇篮,祂不会在这个时代诞生,但是推迟了七百年的仪式重启,生没生下来结果也不会差的太大。
集结了众多英杰的腾龙之役也只是以惨胜收场,这个时代没人能够阻止即将到来的灾难,而届时,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命运,什么都无法插手与改变。
所以必须在这之前——
即将面对 ddl 的苏曦辰气定神闲,平静的脸上看上去没有丝毫担忧。
也用不上担忧,看见穆季青眼神的时候,她就已经确定了自己的胜利,这几天的铺垫与苦口婆心可不是无用之功。
在她思绪飞转的短暂片刻,另一人也全不若外表的冷静,脑内想法激烈地对抗后终于下定决心,穆季青神色紧绷,尽力不露出半点破绽。
“如果您无事的话,那、我有问题。”
“哦?说来听听?”
“暝,真的只是灾难吗?”
“——汝看到了啊。”
斜倚着沙发的人放下手中的书,一双眼直直地望过来,瞳中金黄色光芒明灭闪烁,青年被这目光震慑,紧张和恐惧一点点从心底攀升。
“对吾等来说复杂久远的真相,汝却只需看到,真令吾嫉妒。”
眼眸最终定格在耀眼的金色,“苏曦辰”发出声意义不明的感慨,另一个伟大的存在透过她的视野观察这个世界。
“……”
面对这双慑人的黄金眼瞳,穆季青无法动弹亦无法反抗,冷汗顺着脊背直流下来。这种威严,这种光芒,这种力量,这种压迫感都与记忆中那条翱翔于天的黑色巨龙一模一样。
“您是……烛?”
“然。”
借用了同盟者身体的意识应下了穆季青的猜测,声音仍是苏曦辰的音色,可听上去却多了许多无机质的冷漠。
“吾会回答汝之问题,作为交换,汝……”
烛的声音戛然而止,短暂停顿后,呆板的语调响起:
“罢了——汝可知灵神?”
似乎被什么东西打断,烛直接进入正题,虽是发问,却没等穆季青接话就自顾自讲下去。
“灵神乃「灵界」之神,亦为「灵界」与「人世」的协调者,只要祂存在,「灵界」与「人间」就能互相保持平稳,两界生命也得以繁衍生息。”
“但,灵神亦有寿命,七百年前,上任灵神走到了命运尽头。”
“失去灵神的协调,两界便会逐渐步向混乱,毁灭性的‘裂隙’与‘孔洞’会在两个世界中显现。所以为了减缓自己死后的灾难,在新的灵神诞生之前,上一任构筑了仪式,做了些许准备措施——措施的结果即暝的诞生。”
“祂的存在并非是为毁灭,而是为了生命的延续。”
“但对这片被选做诞生地的土地来说,反而意味着灾难、吗?”
回忆着暝的记忆,穆季青做出回应,却对烛的定论难以置信。
那种聛睨一切的态度、深沉的恶意、浓厚的非人感,人类像蝼蚁一样被吞噬,如果真是为了延续生命,祂又怎会……
“事实如此。”烛对穆季青的质疑无动于衷:“汝既已知晓她之存在,也应当明白,暝乃其一手缔造。”
穆季青默然,沉沉点了点头。暝的诞生与苏情玥脱不开关系,经过暝与当事龙的双重肯定,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。
“……我在记忆里见过一位穿着黑甲的将军,与您——有些相似。”
“那是玄苍、是吾之投影——曦辰!”
“换一个!!”
没什么感情的声音忽然抬高,旁观着对话的另一个意识发声:
“穆季青!换一个问题!”
“欸?那……”
突然被拒绝,穆季青有些迷惑,欲张口追问却又忽然顿住,换了下一个问题:
“苏情玥……是如何拒绝祂的、召唤的?”
他本想询问原因,可苏曦辰的话又让他不得不把问题咽下去,刚才的气势——被警告了,直觉告诉他再问下去可能会倒霉。
而且这本就不太重要,莫不如换成些更有用的,比如暝记忆中所喟叹的、被苏情玥“拒绝”,他总觉得这些东西隐隐和龙伊有所联系。
“……为了吾。她为了吾、拒绝了……”
换了问题,烛的回答反而缓慢下来,犹豫迟疑的瞬间,眼中金芒忽地闪烁起来,金色的光被眼帘覆盖,再睁开时已经变成了寻常的琥珀色——是苏曦辰。
“这问题一个个的,太尖锐了!”
重新掌控身体的苏曦辰重重躺回沙发,声调略带喘息,显然刚才的状态消耗很大。
“让祂回答也太残忍了——而且还不一定对,还是由我来给你点提示。自己好好猜猜,我相信你可以明白。”
眸中尚未完全褪去的熔金色泽让苏曦辰的笑容有些妖异,穆季青有些不适地别过眼睛,下意识蹙起眉头。苏曦辰的态度太过奇怪,可他却抓不住关键,只能听着讲述者自顾自说起谜语,却绕不到点子上。
“失忆的人通常会觉得失忆前的自己陌生,那反过来呢?你觉得拥有记忆,就是同一个人吗?”
紧盯着穆季青,苏曦辰反客为主。
“他们的差别就在这里。你说的将军、玄苍——他和烛的差别,就在这里。”
“苏情玥怎么拒绝暝的不重要,跟你无关,那小子也做不到,不要再纠结这个问题。倒是你啊……我刚才说的你必须好好想想,这个答案对你我这样的人来说,才是真正的关键和、锚定自我的道标。”
“……”
“说得太难懂了吗?那我再来……”
“不,我听明白了。”
穆季青摇摇头,拒绝苏曦辰的进一步解释。意有所指但心照不宣,相同的经历让他可以完全理解苏曦辰的忠告,只是——
“都和龙伊没关系,对吧?”
苏曦辰无声点头,默认了青年的发现。对,无论是烛还是暝还是苏情玥,其实跟龙伊,都没有关系。
“所以以后、苏家如何霁城如何,都和龙伊没有关系。”
“暝是灵神的雏形,腾龙之役后被封印,沉寂几百年后送出姜绛,她是打入苏家内部的棋子,却只在意你而不是苏梧。”
“也就是说,苏家的血脉,或者是经过烛改造的苏家血脉,才是封印暝真正的钥匙。”
穆季青垂着头,语气淡然地抛出一个又一个显而易见的真实。苏曦辰展示了她的诚意,烛的解释为他打通了最后诀窍,这才是所有问题的关键。
兜兜转转,跨越数百年的时间,他终于想清楚这个问题。
“聪明的孩子。”
没肯定也没否定,苏曦辰轻轻感叹,即使被说出了家族最深层的秘密也不以为意。从最开始她就没想隐瞒,况且有姜绛在,这些也根本瞒不住穆季青。
“但现在这个结果改变了,对吗?”穆季青骤然抛出问题:“您的行为太明显了。”
“毕竟时间紧迫,动作不快一点儿,让他知道就麻烦了。”
答非所问,苏曦辰嘴角微勾,轻飘飘话语里透露出的深意让穆季青心脏猛然一震。
“……您、不打算告诉他吗?”
“知道又如何,不知道又如何?过程变了,可结局不会改变。”
“……”
“那你呢,我已经决定做个恶人,你身为他的好朋友,你要怎么做?”
过于尖锐的问题剖开伪饰,穆季青无法回答,因为无论哪一个答案都是毫无疑问的背叛。
理智上,他不希望龙伊为此受到伤害,可情感上……他清楚这对他来说是多么沉重的打击。
“你有这个意识,我就放心了。”望着沉默不言的穆季青,苏曦辰反而笑了:“我就知道,你会理解我的。”
“……还是说正事吧。”
穆季青深吸一口气,不愿继续这个话题。
纵然已下定了决心,可这个问题太过……就像玄苍和烛之间的关系一样,并非身处其中的人不理解其中弯弯绕绕。他轻飘飘的决断是傲慢,评价则是玷污。
在真正不得不面对它之前,他只能逃避。
“好,那问答重新开始。”苏曦辰微微颔首,收敛了笑容:“既然你清楚了暝和灵神的关系,那应该也知道,这个封印迟早会被突破。”
“所以?”
“苏家没人了。”苏曦辰轻叹:“我是最后的苏家血脉,与其继续向后拖,拖到我老死了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坐以待毙,不如就现在,在条件齐备的状况下,放手一搏。”
“条件?指我?”
“也可以说是你——将近七百年,终于等到祂按捺不住、重新向人世出手的时刻,这正是我们一直等待的机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