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上没有一丝松动,也没有丝毫辩解,乌熙干脆承认。
“因为我想你死在妖域。”
“什、么……?”
信赖之人突然表露的恶意让龙伊愕然,紧随其后的是震撼与惊惶。
少年下意识后退一步,甚至觉得刚才是自己的幻听,乌熙怎么会想杀他?他们是朋友更是兄弟不是吗?怎么会……
后背撞到门板,坚硬的触感让龙伊自混沌中猛然惊醒,而对面的青年岿然不动,一切的一切都证明这他所言非虚。
无视少年的内心想法,乌熙继续自顾自地剖白。
“我嫉妒你。”
“从很久很久以前,从你向我伸出手的时候,我就开始嫉妒你。那时候我想,为什么,为什么你能毫不费力地拥有我梦寐以求的一切,并且从不珍惜。”
“我们明明是一样的,都是被选中的人。但为什么,我要流血、我要牺牲、我要竭尽全力才能得到的东西,你一伸手就能够到……甚至还对它们弃如敝履。”
“身份、地位、机会、资源……凭什么?”
面色冰寒的青年一字一句念诵着埋在心底的句子,唇齿间仿佛嚼着钢铁。墨黑瞳眸中划过一丝咬牙切齿的痛恨,又倏忽消失,恢复往常的镇静。
“既然已经离开了霁城,你为什么还要回来。为什么要回来、抢走我的东西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所以我想除掉你。”
“只要你死了,就再也不会有人能够威胁我的地位。”
饱含着血淋淋的恨意,乌熙结束了他的忏悔。而倾听者在第一句话落下之刻就陷入了沉默,逐渐晦暗的眼神里升起难以扼制的崩溃。
“你是这么看我的吗?一直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原来、如此啊,是我自作多情了。”
强撑着,龙伊咧起嘴角,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,想要自嘲着一笑而过,可胸腔中沉重的东西又在不断下坠,震得他胸口生疼。
一直以来压在心间的重量骤然减轻,似乎放下了什么,又似乎永远失去了什么。
“我把你,当做我的哥哥,但我知道,你不喜欢我,原来这就是原因……”
声音愈发低弱,龙伊身体倚着门板一点点下滑,最后跌在地上、蜷缩成乌熙最看不起的脆弱模样。少年的脸埋在臂弯里,看不清表情,只听见带着些许哽咽的无力辩白。
“我、不知道。我不会跟你抢的……我从没想要什么……”
“但你存在,就会挡在我的面前。”
乌熙睨视着,为龙伊的辩白画上句号。
“只要你在霁城一天,我拼尽全力争来的一切,就尽是无用之物。”
“……”
龙伊的声音彻底沉寂。他懂,他明白,乌熙是正确的,他说的全是真话,没有半点虚假。自己活着,乌熙就永远无法名正言顺地得到他想要的东西。
这确实不公平。他想。
可这不公平的一切,早在人力所能触及之前,就已毫无更改地定下。
宛如无理的、嗤笑的命运,他们从来不是,也永远不会成为一路人。
……
龙伊第一次见到乌熙,是在任承寒离开后不久,他作为苏曦辰新的「侍从」被领进了他们的小基地。
当时年岁尚小的孩子还不懂什么,只是相当激动,也相当欢迎这位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哥哥。这意味着姐姐终于有了助力,不必再孤身面对那些不怀好意的人。
乌熙从此在这里住下,开始接受正式的、和龙伊一样的教育。
也许稍长两岁的缘故,乌熙样样都表现地极为出彩,以至于数月便赶超龙伊累年的进度。所以在大半年后,龙伊艳羡地仰望跟着苏曦辰离开的少年背影,心里满是钦佩和向往。
他也想像乌熙哥一样帮上姐姐,他不想一直作为累赘受她保护。而如此快速地成长为苏曦辰左膀右臂的乌熙,成为了当时小龙伊新的偶像与目标。
但这份单纯的憧憬很快被偶像本人打破。
不知从哪一天起,乌熙再回来面对他时,脸上再没有往常的笑容。
幼稚的孩子不知原因,依旧如过去般贴上去,却在憧憬的对象身上,收获了许久未尝的、发自内心的厌恶。
这转瞬即逝的恶感,唤起了尘封已久的窒息感觉。
记忆或许已经开始遗忘,但潜意识永远铭记那些落满尘埃的痛苦。
如此潜移默化的影响下,渐渐地,龙伊不再与乌熙亲近,乌熙也变得愈发沉默。
再后来,他被送离霁城。
许是间隔的时间太久,又或许是经历得太多,记忆美化了过去。遗忘了那些恶感的现在,他回到最开始。
但显然,另外的对象不能释怀。
反倒是,噩梦成真。
……
一人说,一人听。就这么一点一点,龙伊剖开自己的记忆,向乌熙坦白那些感情,而后者听着,心里未生出一丝波动。
或许曾经他们真的可以成为朋友,但现在,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。
所以,不要在这里软弱。
淡漠的男声打断龙伊的陈情,如同昭告命运般,乌熙昭告自己的罪:
“是我毁掉了阵法,是我拿走了枢纽,我从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,但技不如人,你活下来了,所以我甘愿接受你的惩罚。”
这就是他的道歉。
苏曦辰不会以为,只要对不起没关系几个字,就能抹平这过去所有的隔阂,他们两个就能如兄弟一样,共同渡过难关?
不可能的。乌熙做不到,龙伊也不是那么大度的人。
更何况,在……之后,甚至极有可能变成真正的仇人,毕竟……
龙伊看不到的角度,乌熙的目光隐隐带上几分怜悯。
无知有时是一种幸福,但更多时候,它会带来更深刻的痛苦。
但这都与现在无关,乌熙清清嗓子,继续他的忏悔。
“惩罚也好,要求也好,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的,我会全部接受。”
“你说‘惩罚’?”
“那就换个说法,因为你活着,而让我捡回一条命的报酬。”
“随你提,我的命在你手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