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谎!”
“何必呢?我现在没有哄骗你的理由。”
“……不、怎么会……你不准备留给他任何吗……”
乌熙不敢置信,苏曦辰的意思很明白,苏铭照会离开霁城,那无论是珑世还是苏家,与他都毫无干系,那怎么会……
“龙伊不适合这里。”苏曦辰摇头,“霁城对他而言没有意义,无论是谁,都无法拘束他的自由。”
“怎么会没有意义!他是为了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乌熙愣住,倏然浑身僵硬。他想起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,想起苏家与霁城的历史,忽地意识到苏曦辰是认真的。
“‘无论是谁’,意思是……”
愤怒的头脑骤然冷却,乌熙胆怯了。他不敢再说下去,他怕得到那个他惧怕的答案,他怕自己过去的猜测全部成真。
“迟早会轮到我的。”
被质问的人表情平静,似乎只是在谈论一件小事,乌熙的震撼与她没有一点关系。
“可你已经是最后的了……”
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青年喃喃。他跟着苏曦辰经历过那场夺权之争,知道许多不为人知的内幕,比如前代最初的继承人苏梧并非苏家血脉,比如眼前的苏曦辰已经是苏家最后一人。
「灵裔」——之所以这样称呼,是因为他们,这些行使灵力的人类,自前辈中继承的并非血统,而是更久远的,蕴于灵魂的「灵」。
血脉是家族形成的纽带,却并非唯一的决定因素,就算没有子嗣,只要这份「灵」接续下去,传承便不算灭亡,这也是世家大族历经千年而不倒的原因之一。
但苏家不一样,若只是「止戈」,他便可传承下去,可还有另一份力量,另一份只承自血脉的「九宇」。
因着这份来自好心神明的馈赠,苏家以此发展到如今的庞然大物,霁城以此而奠基。也因这馈赠,不同于其他家族的欣欣向荣,苏家血脉越发凋敝,到现在仅剩苏曦辰一人。
它消失了,苏家名存实亡,然后是珑世,然后是……
“不必担心,事情不会糟糕到那种程度。”
对着青年愈发难看的脸色,苏曦辰试图安慰,猜都不用猜,放下包袱的乌熙想什么都写在脸上。他总是这样,忧心忡忡,不相信他人也不相信自己,不惮以最坏的可能去估算未来,但这样太累,到最后会被压垮的。
“霁城从建立到现在,已经近千年。它遭受过不少毁灭性的灾难,但最后都挺过来了。这座城里可不止有我,还有很多很多愿意为之奋战为之付出的人,相信我,霁城绝不会倒下。”
“这不一样……”乌熙为这话震颤,小声反驳,没有丝毫被劝慰,反而更加沉重,“苏家跟所有家族都不一样……”
“没什么不一样的。”苏曦辰笑笑,坦荡而真诚,“在苏家尚未继承「祂」的那么多年里,霁城一样留下来了,如今只是回到最初,而且……我会将那时遗留下来的一切都了结。”
“你就没想过活下来……?”
乌熙不能理解,这简直不可理喻!有什么能比自己的命更重要!就算冒险也是为了争取更大的生存空间,如今却要为了别人放弃自己的生命……他无法理解。
“活下来做什么呢?”最后的苏家血裔轻声反问,瞳孔中映着他看不清晰的光:“生下孩子,再一个一个送他们去死,只为了将这份诅咒延续下去……真是可怕的刑罚。”
“……”
乌熙沉默,想辩解,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,因为苏曦辰说得分毫不错。每一代,每一代苏家人都将自己的血亲送上祭台,待到孤身一人时再自己躺上去,只为了维护这种和平。
“我们已经付出得够多了,是时候终结苏家的痛苦了。”
颤抖着嘴唇,乌熙却说不出一个字。他该愤怒的,费劲力气掌握的权柄很快就会分崩离析。只是看着一脸坦然的罪魁祸首,好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的情绪。理智的某些地方正在土崩瓦解,冠不上姓名的悲伤从裂口中涌出。
“别难过,有你在,苏家不会倒,珑世也不会倒。”
见不得自家孩子的可怜样,苏曦辰再度试图安慰,可惜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,乌熙的表情更加紧绷。
安慰的话适得其反,苏曦辰也有点手足无措,但显然没找到症结在哪,干脆起身绕到乌熙身前,像小时候安慰龙伊那样,张开双臂重重抱了乌熙一下。
乌熙被勒得发懵,所幸苏曦辰很快放开了手,退后一步小心翼翼瞥着青年,发现那股极深沉的郁气从他身上离开,心里稍稍轻了几分。
“龙伊和你不一样,你从来都是我唯一属意的继承者。”
“无论发生什么,你都必须毫不动摇,如果你垮了,跟在你身后的人也会找不到方向。”
接连两个惊吓冲击得乌熙思维停止,被承认的喜悦如烟花般在脑海中绽开,他却感觉不到多少快乐。
苏曦辰……就像在交代遗言。
稍稍升起的心再度下坠,但眼前的人毫无所觉,自顾自地、自以为是地教导着。
“乌熙,你会是下一任珑世的统领,既然你明白自己的责任,那有些事情,也该告诉你了……”
“……”
强打起精神,乌熙认真聆听,听着听着,倏尔凝神,震惊失声。
“这……”
“这就是明光计划,你明白吗?我需要你。”
苏曦辰瞳中的凝重让乌熙心颤,执念被瓦解,他愣愣点头。
“……我明白了。”
“别那么不高兴。”交代了一切的人失笑,表情轻松,“应该庆祝才对,为你、为苏家,也为霁城。”
那你自己呢?
毫无意义的话在乌熙头脑中划过又迅速归于沉寂,他有何理由和能力阻止苏曦辰的计划?仅仅是自己这点无关紧要的情感?
“明白的话就回去吧,这些天还有不少工作等着你,忍冬已经来找我抱怨了,可不能都让楚悦她们承担啊。”
苏曦辰开始挥手赶人,半道又想起什么,眨眨眼神色狡黠。
“还有,别忘了去道歉。”
“道歉……?”
怔愣一瞬,乌熙迅速反应过来苏曦辰指的是什么,表情瞬间纠结起来。
“您不怪我?”
“龙伊那小子自己没做好准备,又怪得了谁?”苏曦辰蛮不在乎,“而且别担心,他能回来的。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
乌熙下意识想反驳,话到一半又住了嘴,神情恹恹,但心里那块大石也总算落了地,他对苏铭照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儿愧疚的。
气势汹汹地来,垂头丧气地走,望着青年失魂落魄的颓然背影,苏曦辰笑容收敛。
她本心不纯,但确实曾有人,不为着任何其他,只是因为他是乌熙而重视仰望着他。
只是他自己忘了,只是除了她这个旁观者,再没有当事人记得那短暂又漫长的时光。
如朝露般转瞬即逝,在世界罅隙中的一息交错,以致后来命运再无交集,相知却不相识的无数次重现。
而这悲剧的起源皆因神的缺位,失去了协调者,两个世界的距离逐渐消弭。正逆错位,无论是裂缝孔隙还是相触相接,对地表的生命来说都是致命的天灾。
「神」是必要的,「神」会在这片土地上诞生。
深邃的、并不属于她的记忆中传来回响。淡青衣衫的女子提着明辉宫灯,腰间金铃随风作响,在叮铃清脆声中,她俯视着这片百废俱兴的土地,做出仅有陪伴者知晓的预言。
一千年。
神会在这里再次诞生。
毫无道理的断言,苏曦辰却不得不信,谁让她自己就身处这谶语之中——不过神不神的,跟她也没关系了,她活不到那么长岁数,只是在还能动弹的时候,尽力扭转那些灾祸。
至少不要让那些孩子的努力白费,乌熙也不能再度跌入泥沼。
脑袋开始隐隐作痛,苏曦辰叹了口气,止住发散的思维,不再去想那起已被扼杀在摇篮中的事故。门口适时传来笃笃敲门声,一并转移了她的注意。
邓楚悦候在门外根本没走,得到允许后抱着资料款款走近,继续方才开了个头就被打断的汇报。
“统领,任所长发来了今天的魔种观察报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