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熙踏入珑世大厦的那一刻,受到了无数目光的洗礼。惊讶的、欣喜的、疑惑的、厌恶的、幸灾乐祸的……如潮水般涌来,然后被迅速抛在身后。
无视来自四面八方的探究目光,认准自己的目标,青年坚定迈步,直直向前。他早就习惯了他人的瞩目,无论是那些视线是喜是恶,都无法撼动他的内心。
沿着走过无数遍的路线,乌熙在顶层停下脚步。再向前,便是那扇犹如切开两个世界般割裂的纯黑色大门,他心念已久的最终结果就在那扇门扉之后。
到了最终时刻,一直紧绷的神经反而放松下来,不再担忧,也没什么好顾及。像以前无数次地、宛如日常般,乌熙伸手轻推,厚重的黑色应声而开。
房间尽头的人微微抬头,明明隔着很远,可刀兵战戈的锋锐血腥气还是随着冰冷目光迎面扑来。但乌熙没动,他今天不是为让步而来。
如同冰雪消融,琥珀色中寒意转为了然,苏曦辰挥了挥手,让其他人出去。站在她身旁汇报的人点点头,收拾好材料顺从地走出门去,路过腰板挺直的青年时还过一个带着同情的眼神。
来自邓楚悦的怜悯让乌熙略略有些在意,但很快他就无暇去想。邓楚悦贴心地带上了门,寂静的空间里只剩他与苏曦辰两人。
调整姿势,整个人倚在宽大的扶手椅中,苏曦辰扬扬下巴,示意乌熙上前。但一向听话的人没动,伫立在原地,黑色与琥珀色遥遥相望。
僵持着,沉默着,气氛骤然凝固,最终还是别有目的的人失去耐性,叹了口气,主动挑起话题。
“今天来是想做什么?让我猜猜,想要我给你一个答案?”
“嗯。”
如同战斗风格般熟悉的单刀直入,苏曦辰毫不客气,没给乌熙留下半点虚与委蛇的空间——也是,他不需要,从最开始的顶撞开始,今天为了什么,两人都心知肚明。
“我只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苏家。珑世。霁城。它们需要的,究竟是怎样一个领导者?”
“……”
被质问的人微微叹气,没有恼怒、也没有失望,只是无奈——游刃有余的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无奈。
乌熙厌恶极了这份无奈,以及无奈里的纵容和轻视。苏曦辰用这种眼神糊弄了苏铭照,如今还想用这来敷衍他——
“我一直在等着你,等到你有勇气来质问我。不过还好,还不算晚。”
被如此回答的青年并不满意,或者说从下定决定的那一刻起,他的愤怒就从未停息。
没有惧怕、惶恐和躲闪,乌熙的眼神倔强直白地表达出自己的不满,这是他跟随苏曦辰多年以来第一次如此大胆,叛逆到近乎狂悖。
苏曦辰是主君,而他是侍从、是仆人。
以下犯上,心怀不敬,违背所受多年教育的信条,在忠诚上他从不合格。但讽刺的是,他就是靠这一点才从茫茫多人中被挑选出来,苏曦辰要的就是他这份叛逆。
可惜这么多年过去,这份叛逆逐渐被畏惧掩埋,直到今天才再度重见天日。
“还记得为什么当初那么多人,我为什么会选择各方面能力都不突出的你作为我的新「侍从」吗?”
没有理会乌熙的挑衅,也并没有反击,苏曦辰笑吟吟开口,脾气好到不可思议。
“因为我不属于苏家。”
“是,你还记得我的答案。其实当时我并不需要新的侍从,但为了让某些人安心,我不得不再挑选一个……那么能力就并不重要,或者说越弱小越好。”
乌熙点头,无视那点隐含的挖苦,对事实表示肯定。他在成为侍从后理解了那时苏曦辰的处境,如自己现在这般孤立无援,甚至还更糟,为了安抚外界不得不在身边插上别人的棋子。
“所以发现你,我实在是很惊喜。”撑着脸颊,苏曦辰陷入回忆,“你可以不属于我,但你绝不能属于苏家。”
这就是理由,他被选中的理由。乌熙沉默无言,苏曦辰说的一桩一件全都是事实,无需也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。
“但你后来,逐渐将这份我最看重的东西丢了……我甚至还想过,要不要抛弃你。”
“可你没有。你找不到别人替换我。”
“是,你是无可替代的。”
苏曦辰莞尔,破天荒地顺着乌熙往下说,青年的反抗让她非常开心。
“我曾经找过让你改变的原因,可惜什么都没有找到。现在正好有很多时间,我是真的很想知道——你的理由。”
“……”
长久的静寂,青年不发一言,而苏曦辰耐心等待着。乌熙不会退缩,她知道的,他一直都是个坚定到执拗的孩子,认准的东西就不会再变,所以她是真的好奇,改变乌熙的究竟是谁。
果不其然,青年微凉的声音打断了苏曦辰的思考,乌熙回忆着、缓缓表达着当时的心情。
“因为权力,实在是一件美妙的东西。”
“我与您不同,不、您与大多数人不同,我只是个普通人。即使经过训练,对于死亡、对于疼痛,我仍会惧怕。”
“而权力,能让我远离那些危险。第一个让我亲身体会到这种安全的,就是您。”
在乌熙一变不变的平静眼神中,苏曦辰微微蹙眉,想起了他所指的事情。
那时乌熙刚被领到她身边,疏于精力管教,她直接将乌熙与龙伊放到一处,从影侍的训练中脱离出来与龙伊一道学习,也因此,让他免于进入真正的战场。
和龙伊一样,这孩子也不适合战斗,不过比起龙伊的心态问题,乌熙纯粹是感情上。他极端厌恶战斗与流血,是以此,苏曦辰从未让他握过一次兵器。
他就这样在后方学习成长,再后来,半大的少年展现出过人的管理与谋略能力。渐渐的,从一些不算重要的杂事开始,乌熙逐渐触碰权力。
苏曦辰那时没有精力去看顾他,等再度注意到时,青年已经变成如今内敛谦恭的模样。他也学会了伪装,至少那颗叛逆之心,不会那么赤裸裸地摆在表面。
再往后,青年成为她的左膀右臂,苏曦辰被其他事情牵扯,慢慢将苏家的事扔给他。然后又是珑世,甚至为了行事方便特地给他设了职位,他终于掌握真正的、足以影响所有人的权力。
都是自己的放权和纵容,才会……听着真情实意的剖白,苏曦辰心虚,难得开始反思自己。乌熙犯下这些错事,不能说没有她的责任。
“我讨厌流血、讨厌战斗、讨厌自己的性命掌握在别人手里,所以我往上爬,不顾一切地握紧手中的权力,可它们还是像流沙一样逝去,所以我必须……”
没有接着往下,但事已至此,此时此刻,两人都对那个答案心照不宣。
——因为感受到了威胁。
权力最鼎盛时,乌熙也从未想过对苏铭照做什么,他知道这逃不过苏曦辰的眼睛,更何况是现在,失去大部分权力被半废以后。
可他还是决绝地选择动手,用最卑劣的方式斩断苏铭照的归路,与其说是被愤怒与嫉妒冲昏头脑,不如说他是在赌——他在赌苏曦辰究竟更重视霁城,还是她这个收养的弟弟。
双方的份量极不对等,但在苏曦辰心里,却不一定孰轻孰重。她究竟是会为苏铭照铺路、除掉现在最合适的继承者并整体洗牌,还是委屈苏铭照……
“我嫉妒他。”
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重量随着出口的话消散,胸口骤然一轻,乌熙顺畅地将那些埋在最深处的情感一一道来。
“我和他,明明是一样的,为什么,同样是被您选中,为什么他能得到您的青睐?!”
“他能轻松享受所有人的保护,我却要竭尽全力才能换来一点安宁!他唾手可得的东西是我费劲千辛万苦才能拥有的!连我梦寐以求的姓氏他都嗤之以鼻!凭什么!”
积年累月的委屈与不甘一同爆发,乌熙低吼着,剖开所有隐藏的恶意,发泄尽心中的不平。
他嫉妒苏铭照,怨恨苏曦辰给他的偏爱!愤怒那个家伙拥有他想要的一切却仍不满足!甚至连他得不到的姓氏,他都不屑一顾!这凭什么!
“他为什么要回来呢?明明我已经做到这种地步!为什么那些人还是倒戈向他?!就因为他姓苏!所以所有人都选择他重视他!我呢?没有人在乎我!我努力的一切与他相比都不值一提!”
“……原来、你是这样想的啊。”
所有的源头,也是一切的罪魁祸首。苏曦辰垂眸,脸上血色褪下,或许某些时间里,对于乌熙和龙伊,她真的做错了。
在她暗淡下去的目光中,乌熙找回了理智,却并不为自己的行动懊悔,明曜黑瞳中隐隐火光闪烁。
撕下一切伪装,苏曦辰今天必须做出选择。下一任继承者究竟是谁,他在等待她的回答,等待那个足以决定霁城命运的答案。
“乌熙你……为什么会觉得我会选择龙伊?”
“什……!”
意料之外的问题,让内心已然冷却的火焰腾地升起,乌熙瞪大眼睛,震撼之下难以自控地站起,罔顾身份地质问:
“你怎会不让你弟弟接过你的位置!”
都到这种地步,竟然还想欺骗他,继续粉饰太平!乌熙愤怒上涌,死死盯着苏曦辰,语气里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。
说者感受不到,但听者听得清楚。苏曦辰心底再次升起深深的挫败感。龙伊也是,乌熙也是,她带的孩子丝毫抓不住她的心思,看来她真的不适合带小孩。
“你也说了,他是我选中的弟弟。”
那既然不懂,苏曦辰就将它掰开说明白。
“比起让他被困在霁城,我更希望他能过上自己想要的人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