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许是那一双相同的毛绒耳朵，让她看了心情大好，连语气都放软不少。
“这倒也不难，毕竟当初就是我给你洗去的妖族血脉。”
她说着，露出假笑，“我当初并没有洗干净，留了一点在你的神识中，这一点，既不会让你母亲，还有上界的运行法则发现，也能让我日后轻松帮你激活妖族血脉。”
狐千云就是故意的，这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。
不然她怎么可能甘心！
她辛苦养出来的女儿，明明那么优秀，明明可以带领狐族站上妖族顶端，甚至风光来到上界！
却被一个人类迷住双眼，甘愿只剩下几百年的寿命，也要和人类同生共死！
傻得出奇！
就连狐星亿生下的孩子，也要和狐族断开关系。
可恨！
颜应池并不想纠结于千年前的恩怨，他只问：“难在何处？”
“难在啊……”狐狸死死盯着自己的后代。
还真是狐星亿的种，一样蠢得出奇。
“你该如何救他。”
“他的灵魂被撕成千万片，你如何能找到，又如何能拼起来？”狐千云的语气放缓，明明说着可悲的事情，眉眼间却充满恶趣味。
她对于谢秋岁的死一点也不关心，她只想知道面前的人类会如何做。
颜应池只是平淡地说出：“我能。”
哪怕不能，他也要回到下界——那里是他徒弟的灵魂所在之地。
只要他生也在那，死也在那，便是一直陪着自己的徒弟。
闻言，狐千云又被气得发狂，来回踱步。“可恨！可恨！”
最后，她停在颜应池身前，伸出手指着骂：“我们狐族为何会有你们两代妖！丢死妖了！”
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抱错了娃！
原是刀子嘴豆腐心。
看见这幅模样的狐千云，颜应池反而浅浅笑起来。
“如果我猜得没错，您应该是我的外祖母。”
狐千云嗤笑，“我可没你这么愚蠢的外孙。”
说完，又侧脸睥睨。“不过你想这么喊，也就随你吧。”
看来是了。
颜应池撩起前袍，双膝跪地，挺拔的身躯缓缓弯下，重重磕头。“颜应池见过外祖母。”
“恳请外祖母为我激活血脉。”
那声“外祖母”喊得狐千云勾起唇角，但听到下一句话，精致的小脸瞬间垮下去。
“真是糊涂！糊涂！”
骂完，她又于心不忍，冷哼一声，“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救他，你都得给自己留条命。”
颜应池抬起头，却仍然垂着眸，“会的。”
不然他的傻徒弟，肯定又会拿自己的命来救他。他要的从不是那样的局面。
“既然你喊我一声外祖母，那我就送你一份见面礼。”
狐千云伸手在空中轻点，下一秒，一团油光水滑的狐狸毛飘到面前人的手心上。
“我在下界留有秘境，里面藏有一颗保命丹，只要你还剩一口气，都能将你救活。这毛发，便是开启秘境的钥匙。”
颜应池将毛发放好。“谢外祖母。”
这声“外祖母”再次给狐千云喊得心花怒放，她抬手将人扶起来。
“如果完全激活妖族血脉，你将失去现在的修为。所以我只为你激活一部分，既能让你回到下界，也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。”
“若你真到需要保命丹的地步，便去秘境宫殿中，找到我的金身像。那里有颗珠子，吞下去，便能完全激活妖族血脉……”
狐千云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，颜应池哪能不明白：嘴硬心软的外祖母已经为他铺好一切路。
这不是恨，是爱之深则为之计。
……
一切都在计划中发展。
颜应池激活部分血脉，被上界的运行法则发现，从飞升台赶下去……
回到下界的仙尊瞬间跌至化神期修为，他忍着伤痛，第一时间赶回青述派。
他御剑飞至半山腰，看到下方熟悉的竹林，没有任何犹豫。落地、收剑，一气呵成。
最后一步步往上走。
千余年前，他捡到那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时，本想抱着御剑飞行，哪成想那孩子一上半空就被吓得脸色发白。
无法，仙尊只能拉着他的手，慢慢走上这赤影山。
从此，这条幽静的石板路，一直是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走着。
现在却是他一个人。
青年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：“师尊，我挖点竹笋，晚上烤来吃，如何？”
“好。”颜应池下意识回答。
他低头，看向脚下的路——因常年无人走，已经爬上厚厚的一层青苔。
直到此刻，仙尊才终于肯相信：自己的徒弟真的离开了。
许久，他走完台阶，回到曾经居住的宫殿。
出乎意料的是，这里并无荒凉之意，甚至各种花开得正好，生机盎然。
他抬腿，正欲进屋，却迎面撞上一人。
那人一身深青色衣袍，脸上表情端的是肃静。
他下意识掐决进攻，却在看清是谁后，试探地喊一声：“师祖？”
师祖？
这称呼让一向处事不惊的仙尊也有些疑惑。
那人先一步作揖解释：“玄光剑尊亲传大弟子战庭闲，见过师祖。”
原是徒弟的徒弟么？
颜应池轻轻颔首，心中却是五味杂陈。
他的徒弟竟也到了收徒弟的年纪。
在清玉仙尊的眼中，谢秋岁还是个性子跳脱的孩子。
孩子最常说的话便是：“我不会收徒，我的所有时间都要留给师尊。”
颜应池从未将此话当真，但他也确实习惯了师徒两人，一时之间不知要如何与这位徒孙相处。
战庭闲：“师祖可是为师尊而来？”
“嗯。”
战庭闲迈出屋内，让房门大开，拿出怀中的东西，先行解释——
“师尊生前让我来此，取他留下的留影石，放他的衣冠冢前。”
虽然外界清玉仙尊和玄光剑尊的谣言四起。
但战庭闲知道——那不是谣言。
至少他师尊真的不清白。
他并不想成为横在两人之间的一根刺，即便是假的。
颜应池伸出手，“他留下了什么？”
战庭闲将留影石递过去。
青色的法力涌出，钻入石头中。
那石头刚被注入法力，便往外散出光点，在一米处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形——
青年冷着脸，没好气道：“注意点，你踩到我了，没看见这么大个人在这里躺着吗？”
“还有，别踩我的花。”
颜应池：……
“你是说，他要你把这块留影石放在他坟头？”
“对……”战庭闲也没忍住，错开眼不忍直视。
他怎么没看出来，自己的师尊还有些冷幽默。
颜应池手一挥，留影石散发的光散去，青年的身影随之消失不见。
他稳稳托着这块石头，“我去送吧，他的……在哪儿？”
犹豫许久，他还是自欺欺人般，没把“坟”这个字说出口。
战庭闲立马明了，回：“在赤影山顶峰。”
得到答案的仙尊颔首，转身离开。
他再次走进繁茂的竹林，一路上行。
孤寂再一次笼罩全身。
感受到手中沉甸甸的重量，他可悲地发现：这留影石竟是自己徒弟为数不多的遗物。
源源不断的法力注入留影石，熟悉的声音便一遍遍响起。
“注意点……”
“注意点……”
直到响了一百遍，那石头兀的没声了。
仙尊正欲低头查看，却猛地听见——“师尊，我好想你。”
于是低头的动作卡住，颜应池恍惚地眨眼，抬眸看去。
虚空的青年冷冷的表情消失不见，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眼神，缱绻的语气，“师尊，我没办法去上界见你，你会不会怪我？”
“不要怪我太久，不然伤身。”
“啪嗒。”眼泪低落在留影石上，让那投影出来的飘渺身形晃动一瞬。
“为师不会怪你。”
……
许久，颜应池终于走到山顶。
周围的树木全被砍去，留出一片空旷的土地，而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土包——
从小小一个长成比师尊还高的人，如今又变成小小一个。
越近，他越能感受到“生机”。低头一看，脚下全是花草的嫩芽。
而他正好认识这种植物。
师徒二人行至安家镇时，青年笑着，邀功似的将一捧蓝色的花草放到自己师尊手中。
“师尊您看，这花的颜色，和您的眸色很像。”
“它叫喜林草。”
……
颜应池坐在小土包旁一天一夜，共听到一千句“师尊”。
他轻轻应着一千句：“我在。”
第二日，仙尊下山离开。
清玉仙尊重回下界之事并无多少人知晓，加之他们立马对外封锁一切消息，一切便像没有发生过。
将人复活本就是禁忌，还得防止有心之人趁机作乱。
战庭闲甚至下令：修仙网上不允许讨论与青述派，谢秋岁有关的半个字。
从此，颜应池将自己关在房间中，日复一日翻看禁书，试图找到复活之法。
可日复一日，只有失望越攒越多。
若是灵魂尚在，无论鬼修，还是去轮回之路找人，他都能做到。
可谢秋岁的灵魂早已消散，融入这世间。
……
一百年后。
颜应池已经将世间所有的书籍翻阅完。
他叹息一声，放下最后一本书，转头望向窗外——又是一个秋天。
一秋一岁，岁岁平安。
可是秋天从没有放过他的徒弟。
认命吗？
颜应池不愿意。
可他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他拿起一旁的剑，决然地下山。
去哪儿？
他不知道。
或许他只是想去人间找找徒弟的痕迹。
因着玄光剑尊的牺牲，现在不少地方都有为其建庙。
颜应池每每路过，都会进去，定定看着那又熟悉又陌生的面孔。
徒弟终于把额前的碎发梳上去了，肃穆庄严的神情，也像极了一派之掌。但徒弟也受了伤。
他的徒弟终于长大了。
或者说，谢秋岁早已能够独当一面，是他固执地认为自己的徒弟还小。
他走上前，伸出手，轻抚那金身像的衣摆。
突然——
一道微弱、但十分熟悉的气息附上他的指尖。
这是……他徒弟？
仙尊的指尖开始颤抖。
是谢秋岁的残魂！
颜应池猛地抬头，正好对上缭绕的香火后，和那双平淡的眼睛。
寺庙的香火，百姓的祈祷，竟是将周围的残魂聚集起来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