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千年前,上界——
装饰朴素的房间内,颜应池盘腿坐在床上。
不过修炼一瞬,便睁开眼睛。
这几日他总心神不宁,好不容易炼化的灵气全都堵在丹田,导致修炼无法再进一步。
素白如葱的手指放在胸口,感受胸腔内心脏异常的跳动,皱起眉。
为何会如此?
仙尊不免又想起自己的徒弟——总是半侧头、笑吟吟地跟在身旁,一个劲地喊“师尊师尊”。
此时他会轻轻“嗯”一声,若是还不能安抚这只聒噪的蝉,就需要再回一句:“何事?”
徒弟这才消停,转头看路。
他笑弯一双桃花眼,连带脚步都轻快不少。
“就是想喊喊您。”
颜应池不理解,只当是年轻人的乐趣,而他这个师尊已跟不上时代。
但他还是认真安慰道:“日后有很长的时间。”
可以慢慢喊。
……
颜应池已许久未听到那声熟悉的轻唤。
自从来到这人人趋之若鹜的上界后,他一直郁结于心。
仿佛回到了刚入青述派的日子——因年纪小,加之是掌门的亲传弟子,便少有人靠近他。
是那个脏兮兮的孩子出现,让他身边多了份热闹。
孩童时期的怯懦,少年时期的炽热,青年时期的体贴……无论什么时候,他的徒弟都像一团热烈的火。
畏惧寒冷的人一旦习惯温暖,便难以割舍。
“唉。”一声叹息。
颜应池最终还是起身,走出不大的房子——
这是他来上界后,靠少有的建筑记忆,搭建的“危房”。天气好时屋内十分亮堂,天气不好时,屋内也跟着下小雨。
虽然总麻烦徒弟不好,但这事他着实不擅长,只能等徒弟来修葺。
仙尊在极近奢华的路段漫无目的地走着,兜兜转转还是来到飞升台。
这些年他已在飞升台见过许多熟悉的面孔,却唯独不见那道身影。
可他们的修为分明在自己徒弟之下。
莫非是修炼时出了岔子?
颜应池不是没找那些人问过,可一问起来,得到的答案都是——
“玄光剑尊并未出事,只是到后期,修炼速度莫名变得有些慢,大抵还需百年,才能来这上界。”
他听信这话足足十年。
上界十年,便是下界的百年。
现在百年已到,他来飞升台的次数也多起来。
今日的飞升台闪着青光,是专属于他们那个世界的颜色,是他徒弟的可能性又大一分。
他站在一旁,静静等着。一个时辰、两个时辰……
空气开始变得闷热,期待的情绪也开始闷起来。
颜应池不理解:若来人真是自己的徒弟,他该开心才是。
可此刻却心乱如麻,一个糟糕的念头止不住冒出来。
不,不会的。
飞升台猛地扬出一阵烟雾。
颜应池的心脏瞬间提到顶端。
那人缓缓现形。
心脏兀的掉下去,坠入冰窟。
不过一眼,颜应池便知:这不是他徒弟。
来人不止身形比谢秋岁宽两倍不止,还一席紫杉金纹。
仙尊勉强稳住心神,如往常一般,上前询问:“你可知玄光剑尊谢秋岁的修炼进度?”
那人身子一滞,缓缓转过头。看清是谁后,眸中情绪复杂——似不可置信,又似果不其然。
他作揖,“见过清玉仙尊。”
还没起身,男人就忍不住哽咽。
“玄光剑尊他……”他想到什么,“哇”地哭出来。“他和魔尊同归于尽了呜呜呜。”
轰!
一道惊雷落下。
同归于尽?
“不可能,”颜应池的眼神瞬间变得呆愣,他反复呢喃:“这不可能……”
怎么可能?魔尊不是很久以后才会现世吗?
徒弟不是说,很快就会来上界找他吗?
向来仪态万千的人,此刻竟是身子轻晃。
难怪那些人的话术会如此统一,原是有人特意教过。
是他那蠢徒弟没办法再吩咐,他才得到真相。
所以他明白一切的时日,就是他徒弟死去的时日。
“骗子……”
仙风道骨的仙尊第一次开口骂自己的徒弟,“骗子,出尔反尔!”
“为师什么时候教你撒谎了!”
他从未想过,自己的徒弟会骗他。
“骗子……”
骂着骂着,他又开始想——‘你那时候是不是很疼。’
‘为师不在身边,你会不会很害怕。’
‘是为师不好,没有保护好你。’
“仙尊,”男人依旧哽咽,庞大的身躯跟着哭得一颤一颤,“还请节哀顺变。”
节哀……顺变?
颜应池突然不太理解这个词。
怎么可能节哀顺变,怎么可以节哀顺变。
许久,男人欲抬步离开,留下一句:“您有一个非常棒的徒弟。”
非常棒的徒弟么?
颜应池行事从不后悔。
可他现在却在想:“我是不是不该收你为徒。”
如果他不是他的徒弟,是不是就不用担起拯救天下苍生的重任,是不是就能快快乐乐地过完这一生?
明明要护天下苍生的是他,该和魔尊同归于尽的也该是他才对。
为何死的偏偏是他的徒弟!
“吧嗒、吧嗒……”
大颗带着灵气的雨落下,重重砸在沥青石板路上。
无声的眼泪也从姣好的面容上滑落,混合着雨水,流向飞升台。
这水或许会流向下界,或许不会。但不管如何,下界唯一能感受到他气息的人已经死去。
不多时,浑身湿透的仙尊撑着剑,缓缓站起身。
无论如何,他都会找到自己的徒弟。
他绝不会食言。
……
那日后,颜应池一直在寻找回到下界的方法。
可亿万年来从没有人成功回到下界,也没有人愿意回去。
他翻着一本本古籍,询问一个个修士。
那些人只觉得他疯了。
他们顾左右而言他:“好不容易来这里,为何还要回去?”
“修者斩断七情六欲,那里的人和物,早已与我们无关。”
“这里不好吗?灵气多到深呼吸一口都得担心会不会呛到。”
……
这些是颜应池听过的最多的话,但他一个都不想解释。
他只是想找到自己的徒弟,仅此而已。
直到他在野外寻找宝物时,意外救起一只狐狸——
山洞内,半人高的狐狸歪着头、眯起眼打量他,随后开口吐出人言:“你可是狐星亿生下的那孩子?”
“不。”颜应池回答。
“我母亲的名讳并非是狐星亿。”
“呵,”狐狸湛蓝色的眼眸瞬间变红,声音变得尖锐。“狐星亿啊,你真是生了个好孩子,到现在也不认你呢!”
颜应池:……
这只狐狸似乎神志不清。
他不愿被耽误时间,转身欲走。
“你可是在找回下界的方法?”
狐狸的眼睛完全眯起,似笑非笑,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。
果不其然,颜应池脚步一顿,“你有?”
“当然……”狐狸支起耳朵,扬起头,轻松跳上巨大的石头。
它以高高在上的姿态,看向下方的人类。“不过你连自己母亲都不认,我又为何告诉你?”
“并非我不认,而是我的母亲确实不是您所说的那人。”
似是怕狐狸不相信,他补充道:“我的母亲乃是鄢国战神战将军之女——战璞星。是人类。”
而狐星亿这个名字一听便知是狐族的妖,怎么可能是他的母亲。
狐狸闻言,嗤笑一声。
“好啊,好得很!她竟是连自己的名字都舍去了!”
它越说,情绪越激动,锋利的爪子刺入坚硬的石头。
“咔嚓、咔嚓……”数米高的石头竟是一点点裂开。
这幅模样确实不像在说谎。
颜应池皱眉,心底生出一丝怀疑。
他抬起自己的手,细细打量——皮肤光滑,五指修长,分明是人类的手。
可他的记忆深处有一段模糊的过往:他的手背上长满红色的毛,手指短而圆,手心是厚厚的肉垫。
他一直以为这是他的幻觉。
原来不是么?
颜应池仍然存疑,“你可有证据?”
“证据?”狐狸哼一声,一只爪子抬起,一缕蓝色的法力便钻入面前人类的眉心。
下一秒——
“唰!”两只毛绒绒的耳朵挤开发丝,从头顶冒出。一根火红的大尾巴更是破开衣衫,在身后摇摇晃晃。
颜应池:?!
面对这种情况,向来稳重的仙尊也失了仪态,不可置信伸手摸向自己的耳朵。
毛绒的触感立即传来,甚至耳尖敏感地晃动,逃离触碰。
不是幻术。
他能明显感知:这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,甚至源于他灵魂的深处。
所以他真的有狐族血脉?
颜应池的动作停滞几秒,接着,淡定地收回手,接受这一事实。
比起自己的身世,他更关心:“所以您所说的,回下界的方法,是什么?”
见人接受良好,狐狸也冷静下来,许久,又嗤笑一声。
它歪歪头,眼中满是狡黠。“只要你激活体内的妖族血脉,就能下去。”
“这是何意?”颜应池不解。
“你以人族身份来到这上界……”狐狸一跃而下,在空中化形,变为一年轻的女子——
她的面容早已在化形的那刻定型,只能靠厚重的头饰和服饰,才能衬出几分威严。
“但你妖族的身份,可没经历十重天雷。”
人、妖、鬼、魔四族,只有人族修炼最简单,天雷劈得最轻。
但来到上界后,其他三族的修炼速度会更快。
以人类的身份飞升上界,却变为妖族——这一投机取巧的方法,必然会被打回下界,重新以妖族的身份修炼。
颜应池几乎是瞬间便明白其义。
他没有任何犹豫,躬身行礼,“还请您为我激活妖族血脉。”
“哈哈,”狐千云捂嘴笑出声,随后仰头朝天质问:“狐星亿你看见了吗?你的孩子现在可是求着我要回妖族!”
“你的算盘全都落空了!”
见此,颜应池眨眨眼,只是在心中轻叹。
母亲一直希望他开心快乐。
当初母亲选择让他做一个人类,或许正是考虑到人类修炼更容易。
而如今,他自己选择成为妖——只要他切身地感到幸福,母亲就一定会支持他。
不过这些话,他没有必要和面前的狐狸说。
狐狸笑够了,再次看向面前的人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