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首《鹧鸪天》,被她唱得一波三折、婉转动人。唱到最后“相逢是梦中”时,满堂喝彩声不绝。
李原用折扇碰了碰犹在失神的许砚秋衣角,眯着醉眼道:“许兄,如何?这浮香阁的头牌芙蓉,就算是昔年的妙音娘子,怕也得甘拜下风。”
许砚秋终于明白为什么耳熟了,这浮香阁,还有芙蓉娘子,确实是如今城中红人。他这一年虽未去过烟花之地,想来在什么地方偶尔听见过,也是有的。
那芙蓉娘子素手捧着酒盏盈盈施礼,李原忽地揽住她的肩膀朝那许砚秋身上一推:“给许公子满上!”那芙蓉娘子应了一声,倾了身子便要给许砚秋斟酒。
许砚秋只觉得脂粉香气扑了满怀,一时如未经世事的少年般满脸通红。
“许兄拘谨什么?”李景在一旁取笑,不住劝酒,“许兄与我有多年同窗之谊,须得多喝几杯。”
许砚秋推脱不得,一连被灌了好几杯酒。他本不胜酒力,这几杯落下肚,一时如天旋地转,眼前灯影人影重重叠叠,看不分明,人也瘫软无力。不多时,又有人上前敬酒,他整个人发起蒙来,倒也不推了,来一杯满一杯。
他几时醉倒,又几时被人扶去了内室休息,已经全不记得了。
一阵穿堂风打在身上,让他从睡梦中醒来。
许砚秋猛地睁眼,全身阵阵发寒,后背又冷又硬。原来,自己背贴的是青砖地而非软榻,如今正躺在床底下,也不知是几何滚落的。
酒还在胃里烧,肚子却发胀。
他拼了命支撑起身体,摇摇晃晃出了门。
屋外漆黑一片,歌声人声俱无,一轮明月冷冷地悬在高处,寒风阵阵袭来。
此处是哪里?
许砚秋往船外看去,夜色深重,只有月色透着点亮光。那江面似乎有些不对劲……
我眼花了么?许砚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。
船几时离了渡口,竟开到江中来了?
莫名的恐惧忽地涌出,许砚秋在那寒意之中似乎闻到一股特殊的味道。那是他儿时曾随着父亲去义庄时闻到的味道。
又腥又臭。
他的脚下变得沉重起来,脚底一片黏湿的。抬起来还混着掩不住的铁锈味。
他的心似乎被人拽住,但他又忍不住上前。
死人,很多的死人。
一地蜿蜒的黑色液体,原本应是滚烫的鲜红。
那穿锦袍的胡商只剩下半边脸,挨在他身边的男子大张嘴,原本是眼睛的位置如今只余了两个血洞,依稀还能看出是范姓学子的脸。
还有断了头的,断了腿的,一船的残肢如同野兽光顾过的战场。许砚秋胃里翻腾,一肚子的黄汤几乎憋不住要吐出来。
咔嚓。
咔嚓。
一名女子的身影伏在船舷,她身着芙蓉娘子的衣衫,那原本纤细柔软的腰肢,竟微微鼓了起来。
许砚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转身想离去,但那女子却在此时转过脸来。
那脸像剥了皮的兔子,细嫩的肌肤消失无踪,本该是鼻子的地方凹成黑洞,两片嘴唇悬在颧骨下晃荡。她右手捏着颗湿漉漉的眼球,夜色之中,指甲上的蔻丹却这般红,红得妖娆,红得刺目。
“啊!……”
许砚秋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。他看见她喉咙蠕动,那颗眼球滑进去时,颈侧处鼓起好大的包。
他想跑,手脚却僵在了原地。他更想死,死或许会容易点。但他什么都做不了,眼睁睁地看着那女鬼龇着一口血红的牙朝他款步走来。
“许公子说奴家今夜唱得好,不如奴家再给公子唱上一曲?”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动听,“公子既上了奴家的船,怎能不让公子兴尽而归?”
女鬼血肉翻滚的几乎快要与他贴到一起,满嘴的腥臭味把许砚秋熏得一激灵,他忙不迭后退数步,一脚踩在一样圆滚的软物上,人也跌落在地。
嵌着两个大血洞的头正对着许砚秋。
这头,偏偏还咧了嘴笑。
“救,救命……”
许砚秋终于如愿以偿地晕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