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关上门,脚步放慢,警惕地打量着他,走了过来。
“这是谁啊?”她问,目光在姜在铉和李媛芬之间转了一圈。
李媛芬连忙介绍:“圆圆来了啊。这是我儿子的朋友,刚巧路过,帮了我一把。”
她又转向姜在铉,“这是住隔壁的王圆,我邻居家的女儿,心肠好,经常过来给我送饭,帮把手。”
姜在铉朝王圆点了点头,笑容依旧礼貌:“你好。”
王圆自小在文昌这片地方长大,街坊邻居都熟稔,却是第一次见到像姜在铉这样的人。
他身形挺拔,衣着看似简单却质地考究,面容英俊得有些扎眼,尤其那双眼睛,眼尾微微下垂,形成柔和曲线,看人时带着一种专注,看起来有点无辜,甚至有点可爱和温柔。
尽管他此刻姿态放得很低,笑容温和,但那种从小浸染在完全不同环境里所形成的气质,依然让他与这间略显简朴的屋子、与文昌街巷里常见的面孔格格不入,亮眼得甚至有些刺目。
王圆含糊地应了一声:“噢,你好。”
她走到木桌边,把手里的保温饭盒放下,动作略显局促,然后转向李媛芬,语气熟稔里带着点责备:“阿姨,你怎么出来了?不是坐在床上做手工吗?又乱动。”
李媛芬讪讪地笑了笑:“唉,就是想够那个锋利点的尖刀,裁块皮子,没想到一下子没稳住,连人带轮椅翻下去了。多亏了这小伙子听见动静进来帮我。”
姜在铉适时地接口,语气轻描淡写:“别客气,举手之劳而已。”
王圆叹了口气,眉头拧着,像是想起了什么烦心事:“唉,你们一个个的,都别让人操心啊。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把保温饭盒的盖子打开,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饭菜,她手脚麻利地把饭菜分到碗里,
“我爸这两天也没让我省心过。厂里那事儿之后,手指接是接上了,可医生说了要定期复查,他死活不去,嫌贵!自己偷偷买了点碘伏纱布什么的,让我妈帮着换药,真是的……”
李媛芬闻言,脸上也露出同情的神色,皱纹都深了几分:
“老陈还是不愿意去医院啊?唉……也是,不想花钱吧?心里愁。毕竟他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啊,这下手指被轧断了,虽说接回来了,可哪还能像以前那样去厂子里干活?精细活是干不了了,以后日子可咋过。”
“手指被轧断?”姜在铉露出惊讶和关切的表情,目光看向王圆。
李媛芬也转向姜在铉,眉头紧紧皱着,脸上是那种街坊邻里间谈论不幸事时特有的、带着深切共情和同情的表情,语速都快了些:
“可不是嘛!就上个月的事!她爸爸在厂里操作那个……额,刮鳞机!对,听说那机器老早就该报废了,齿轮都不灵光!老陈一个没留神,整个右手掌就被卷进去了!”
她边说边比划,脸上肌肉都绷紧了,仿佛能感受到当时的剧痛:
“我的天,四个手指头当场就被轧断了!虽然后来送到医院接回来了,可医生说,功能基本丧失了,神经伤得太厉害……哎呦——”
“以后别说干那种精细活了,就是生活自理都够呛!这不断了家里的生路吗?”
王圆已经把饭菜摆好,听到这话,眼圈微微有些发红,不是想哭,而是憋屈和愤怒。
她把筷子重重放在碗边,声音里压着火:“那个工厂老板林国富,真不是个东西!出事之前,感觉他人还蛮憨厚蛮热情的,见谁都笑呵呵的,没想到私底下这么恶心!”
她吸了口气,语速加快:“厂里明明给所有正式员工都买了工伤保险的!可姓林的事后怎么说?他硬说我爸是违规操作!”
“还说什么真巧,偏偏那几天的监控坏了!查不到!他暗示我们,如果坚持走保险程序,会非常麻烦!最后很可能被认定是我爸全责,一分钱赔偿都拿不到!说不如私了!”
“在我爸住院治疗期间,林国富一开始倒是经常提着东西来,话说的那叫一个好听!什么‘厂里不会不管’,‘安心养伤,一切有厂里’。”
“我们当时虽然担心,但是还真以为他有点良心!”
“结果呢?”王圆冷笑一声,那笑容里全是苦涩和恨意,
“我爸一出院,回家没两天,他态度立马就变了!翻脸不认人!现在说,工厂已经给我们垫付了全部医疗费,大概五万多块。”
“又说我爸受伤,导致厂里的订单延误,厂里被客户扣了一大笔违约金,损失惨重!”
“最后,”她声音发颤,“最后只甩给我们八万块钱,说是人道主义补助!还逼着我爸签了个什么自愿离职协议!签了字,就跟厂里再没任何关系了!”
李媛芬交叠着双手,靠在轮椅背上,长长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充满了普通人在强横现实面前的无力感:
“我们这小老百姓,没什么见识,也没什么门路,哪应付得了这些人精?还不是他们说什么,就是什么。”
“摆明了就是欺负老陈老实,不想按规矩赔钱,想用这点钱打发掉,省下保险赔偿的大头。”
她摇了摇头,看向姜在铉,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听众,语气怅然:“那个林国富啊……我们以前真以为他是个善人呢。”
“不光对厂里员工好像不错,街坊间口碑也可以。之前……我那个不争气的赌鬼老公,就是世安他爸爸,也找他借过一笔钱,数目不小,几十万吧。”
“现在利滚利……唉,估计都滚到八十多万了。”
她顿了顿,脸上并无怨怼,只有认命般的疲惫:“不过这事儿我也没话说,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毕竟也是世安他爸爸自己欠下的账,到现在也没还上,还把家里一块老地的地契押给人家了。真造孽啊……”
姜在铉安静地听着,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同情和倾听的神情。
他的目光却似乎没有焦点,有些飘忽地掠过王圆那因为激动和委屈而隐隐发红的眼角,掠过李媛芬那张被生活刻下深深痕迹、却依然保持着温善本色的面庞,最后,落在了窗外。
窗外是一片被午后烈日晒得发白、扬起细微尘土的小路,路的尽头,是文昌再普通不过的街景。
“你们说的那个工厂,”姜在铉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王圆和李媛芬,语气随意,仿佛只是顺口一问,“在哪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