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是说你老啊！只是，本来看着就挺年轻的一个人，平时穿着正装，打扮起来，就显得沉稳，没想到私下的样子看起来这么小。”

“哥哥真的是二十七岁吗？”

慕泉的嘴角扬起一个淡淡的弧度，眼睛微微弯着，像两弯月牙。

“是啊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带着点慵懒的笑意，“说起来，上个月的生日刚刚过去吧。”

他一边说，一边拿起筷子，夹了一个虾饺，送进嘴里。

动作很自然，很随意，但那种从小培养出的、刻在骨子里的优雅，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。

姜在铉也拿起筷子，但心思显然不在食物上：

“上个月？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，“那……哥生日的时候，是不是也没好好庆祝？”

慕泉点点头，咽下嘴里的食物：

“嗯，根本都不知道是生日。”他的语气很平静，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，“这一年发生的事太多了，尤其是下半年，多到你无法想象。公司的事，家里的事，还有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没有继续说下去，只是摇了摇头：

“所以根本顾及不到什么生日。”

姜在铉看着他，眼神里流露出真实的惋惜：

“那看来是真的很忙呢。”他轻声说，“真遗憾。生日一年只有一次。”

“没什么好遗憾的。”

慕泉又夹了一个蛋挞，语气轻松，“本来也不怎么期待过生日。我需要什么也不用因为过生日才能得到。”

他说这话时，表情很淡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
姜在铉想了想，忽然眼睛一亮：

“原来哥不怎么在乎生日啊。”他的声音里重新带上了活力，“可我很喜欢过生日呢！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灼灼地看着慕泉，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期待：

“我的生日就在下个月，十一号。”他一字一句地说，像在宣布什么重要的秘密，“哥到时候可以陪我一起过吗？”

慕泉抬起眼，看向他。

晨光从窗外照进来，落在姜在铉年轻的脸上。那张脸写满了真诚的期待，眼神亮得像星星，嘴角扬起的弧度带着点孩子气的撒娇意味。

他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，垂下眼眸，声音很轻：

“是吗？”他说，“到时候看吧。如果不忙的话。”

这话说得很模糊，带着明显的敷衍。

但姜在铉却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承诺，瞬间开心起来。

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，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
他一只胳膊撑在桌上，手掌托着腮，眼神专注地看着慕泉，微微眯着眼睛，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。

“哥，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些，带着点试探的意味，“你平时喜欢什么？”

慕泉正在喝粥，闻言抬起头，有些茫然：

“喜欢干什么？”

他思索了一会。

然后，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淡淡的、真实的微笑。

那笑容很轻，但很温暖，像晨光穿透云层。

“我喜欢玩。”他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，“去旅行。”

他顿了顿，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回忆，眼神变得悠远：

“我还记得，我临近毕业前后，再算上要接手慕氏之前，那几年里，前前后后去了大约十几个国家。”

他的语气渐渐变得生动起来：

“在学校的时候，我就喜欢去接触新奇的东西。我算是两极分化的那类人吧。无趣的时候就只是一个人待着，看书，听音乐，学习。”

“可一旦放肆起来，就完全居无定所。”

他放下筷子，身体微微后仰，靠在椅背上，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湛蓝的海。

仿佛透过那片海，看到了更远的地方。

“我去过南非的开普敦，站在桌山山顶，看着大西洋和印度洋在脚下交汇，那种浩瀚会让你觉得，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....”

“....我还记得在冰岛的雷克雅未克，我站在零下十度的寒夜里，追着极光在旷野里奔跑。绿色的光带在头顶流动，像谁随手泼洒的颜料，美得不真实。”

“我去过摩洛哥的马拉喀什。呵呵，我记得自己在老城的集市里迷路了，被各种香料的气味包围，然后看当地人在夕阳下祈祷，听宣礼塔传来的诵经声。”

“秋天的时候，我在意大利的托斯卡纳，租了一辆车，在没有尽头的乡间小路上开，两旁是起伏的丘陵、成片的葡萄园、和那些像从明信片里走出来的古老农庄...”

他说得很慢，很细致。

每一个地方，都像一幅画，在他脑海里缓缓展开。

然后，他的声音变得更轻，更温柔：

“但让我印象最深刻的……是挪威的罗弗敦群岛。”

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，像是完全沉浸在了回忆里：

“那是冬天，北极圈里的冬天。天几乎不会亮，只有短短几个小时的蓝调时刻，天空是那种深邃的、带着紫调的青灰色，笼罩着连绵的雪山和黑色的海。”

“我住在一栋独立的红色小木屋里，就在雪山前。房子是传统的罗弗敦风格，尖顶，外墙刷着红色的漆，在雪地里特别显眼。”

“我记得，有一天晚上，我站在二楼的窗前。”
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像在诉说一个秘密：

“外面在下雪。细小的雪，在青灰色的天光里无声地飘落。远处的雪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。”

“我发呆的时候，下面那些小屋，亮起了几点暖黄的灯光。”

他的嘴角，扬起一个极轻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：

“就是那种……很旧很旧的煤油灯，或者蜡烛的光。不是很亮，但特别温暖，特别有人气儿。在那样一片冰冷、寂静、几乎与世隔绝的世界里，那几点光挺亮眼的。”
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：

“我在那里遇到了一个老渔民，真的特别老，满脸皱纹，手像树皮一样粗糙。他不会说英语，而我那时候不会说挪威语，我们靠比划和微笑交流。”

“他请我喝了一种当地特制的、用鳕鱼肝油酿的……算是酒吧。味道特别怪，但我还是喝了。”

慕泉笑了笑，那可爱的笑容里有一种怀念的温柔：

“他给我讲了一个当地的传说，说在极夜最深的时候，海里的精灵会浮上来，在雪地上跳舞。如果你运气好，能在凌晨时分，在海边看到她们留下的脚印。”

“他说，看到脚印的人，会得到一生的好运。”

他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轻轻摇了摇头：

“我在那里待了一周，有四天的凌晨都去海边等。呵呵，当然，什么都没看到。”

“但不知道为什么，那个传说，那些暖黄的灯光，那个老渔民树皮一样的手，还有那片青灰色的、被雪笼罩的世界，我一直都记得很清楚。”

他孜孜不倦地说着，仿佛身临其境。

眼睛里，闪烁着某种久违的、生动的光。

那是姜在铉从未见过的慕泉。

不是那个沉稳持重的慕氏董事长，不是那个看起来运筹帷幄的决策者，也不是那个总是带着淡淡距离感的人。

而是一个，普通的、对世界充满好奇的、会因为一个传说而凌晨去海边等待的年轻人。

姜在铉听得很认真。

他没有插话，只是安静地听着，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。一双眼睛完全褪去了平时表现出来的轻盈，很沉着，很专注，像在聆听什么珍贵的独奏。

等慕泉说完，他才缓缓开口。

声音比平时低了些，带着一种磁性的、近乎温柔的质感：

“听起来是不错的经历。”

“你呢？”慕泉问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，“你喜欢旅行吗？”

姜在铉拿起筷子，随意地插着盘子里的食物，动作有些心不在焉。

“我啊……”他笑了笑，“我基本没怎么旅行过。”
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：

“我是中法混血，偶尔会因为见父亲去法国，但和去往其他国家的目的一样，从来都不是为了玩。”

“要么是跟着家人去拜访客户，要么是去参加学术会议，要么是被丢去某个地方历练。”

他抬起眼，看向慕泉，眼神里有一丝无奈：

“与你相比，我真是太沉闷了。生活里好像除了学习、工作、还有那些不得不应付的社交，就没别的东西了。”

慕泉看着他笑了，那笑容很温和，带着理解：

“每个人的爱好不同嘛。”他说，“而且你还年轻，以后有的是机会。等这些事情都处理完了，想去哪里，随时都可以去。”

姜在铉看着他，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。

但就在这时——

“叩叩叩。”

房门，再次被敲响。

节奏和刚才一样，平稳，克制，礼貌。

姜在铉愣了愣，随即像是想起什么，站了起来：

“噢，应该是我叫的咖啡到了。”他的语气轻松，“刚才点早餐的时候，顺便让餐厅送了两杯现磨的咖啡上来。”

说着，他兴冲冲地走向门口，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，眼睛里是那种“我真是太贴心了”的小得意。

他拉开门。

然后——

笑容，僵在了脸上。

门外站着的，不是端着托盘的侍者。

而是林祯。

他今天也穿得很简单。

一件纯黑色的短袖T恤，和慕泉身上那件几乎一模一样，只是版型更宽松些。下身是深灰色的休闲裤，脚上是一双黑色的运动鞋。

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机械电子手表，表盘复杂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。

头发没有刻意打理，只是随意地散着，几缕黑发垂在额前，随着动作微微晃动。

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但那双深色的眼眸，在看到姜在铉的瞬间，骤然冷了下来。

像结了一层薄冰。

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秒。

姜在铉的笑容还僵在嘴角，眼神里的雀跃迅速褪去，转为一种复杂的、带着不易察觉的戒备的情绪。

而林祯的眉头，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。

声音很平静，裹着疑问，和连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的不满：

“你为什么会在慕泉的房间？”

姜在铉的反应很快。

他迅速调整好表情，嘴角重新扬起一个礼貌的、无可挑剔的微笑。

“我只是来送早餐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平稳，甚至带着点无辜，“看哥昨天很累的样子，想让他多睡会儿，就没叫客房服务，自己去餐厅打包了一些。”

说着，他保持着风度微微侧过身，绅士地抬起手臂，示意了慕泉的方向。

动作很自然，像是在展示什么证据。

林祯的目光，顺着他的手臂，再次落向慕泉。

慕泉这时候也走了过来。

他看到林祯，眼睛瞬间亮了一下，那是种下意识的、几乎无法掩饰的欣喜，像星火般在眼底一闪而过。

他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，脸上浮现一抹由衷的笑容：

“林祯？”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意外，但更多的是高兴，“怎么了？找我有事吗？”

林祯看着他。

看着他那张因为刚洗过澡而显得格外干净的脸，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，看着嘴角那抹真实的、温暖的弧度。

但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。

“没事。”

“快吃吧。吃完了我们就出发。”他稀松平常地说道。

说完，他不再看任何人，转身离开。

慕泉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，脸上那抹刚浮现的笑容还僵在嘴角，然后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缓缓褪去。

像夕阳沉入海平面，光芒一点点消失，最后只剩下一片暗淡的灰。

他沉默了。

几秒后，他垂下眼眸。

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，遮住了里面翻涌的失望，还有一丝清晰的委屈。

然后，他什么也没说。

只是默默地转身，走回了房间。

姜在铉站在门口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他把手握在门扶手上，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慕泉的背影，缓缓关上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