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山桦的葬礼遵循了传统的三日葬,仪式简洁而庄重。
第一日,办理死亡证明、遗体接运及冷藏。
第二日,筹备告别仪式、布置场地。
第三日,在象山园举行告别仪式,随后火化,骨灰安放在家族墓园。
这几天,慕泉的心情显而易见地低落。
但他没有崩溃,没有失控,只是变得异常沉默。
他知道,每个人都有死亡的那一天。就像土地始终准备着拥抱落叶,这个日子不论早晚,终会来临。
早在父亲确诊鼻咽癌的那天起,他就在心里一遍遍预演这场告别。
只是当它真的以如此突然的方式到来时,那种真实的空洞感,依然比想象中更沉重。
好在,林祯始终陪在他身边。
那个人实在是贴心的爱人。他会默默递来温水,会在慕泉深夜无法入睡时握着他的手,会在那些“节哀顺变”的客套话堆积成山时,适时挡在他身前。
那份悲哀因此被冲淡了不少,像苦涩的咖啡里加进了一勺糖。
葬礼当天,天空是难得的暖阳天。
深冬的象山园,一片开阔的草地上,告别仪式正在进行。
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延伸向远处,古老的橡树落光了叶子,枝干在蓝天下勾勒出遒劲的线条。
一条碎石小径蜿蜒穿过草地,两旁立着简洁的黑色石碑。
今天,这片平日安静的草地站满了人。
商界的重量级人物几乎来了一半。黑色西装汇成一片肃穆的海洋,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深沉的光泽。
男人们系着黑色领带,女人们穿着素色的套装,胸前别着白色的小花。没有人高声说话,偶尔的低语也压得很低,像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。
慕氏集团的高层站成一排,面容沉痛。无论真心假意,至少表面功夫做得十足。
慕山桦的故交们站在另一侧,多是些头发花白的老人,眼神里有真实的惋惜。亲戚们聚在一起,女眷们不时用手帕擦拭眼角。
人群最前方,慕华哭成了一个小泪人。
十四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有些不太合身的黑色西装。他站在那里,瘦小的身体微微发抖,眼泪不停地往下掉,怎么擦都擦不完。
霍叔站在他身边,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,另一只手握着手帕,自己的眼眶也是红的。
慕泉站在亲属队列的最前面,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,系着同色的丝绸领带。
他站得笔直,下颌微收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神沉静地望着前方。那里,父亲的骨灰盒安静地放在黑色大理石的基座上,周围堆满了纯白的百合。
阳光很好,好得几乎有些残忍,把一切情绪都照得无所遁形。
到了傍晚,人群渐渐稀疏。
霍叔几乎没休息过,一直在忙着接待和送别——握手,点头,说“谢谢您能来”,安排车辆,处理后续事宜。
这位老管家虽然刚从昏迷中恢复不久,但此刻却展现出惊人的精力,仿佛要把对故主的最后一份忠诚,倾注在这些琐碎却重要的细节里。
慕泉也和各类人交谈了一整天。
那些面孔——熟悉的、陌生的、真诚的、虚伪的——在他眼前轮番出现。
他们说着大同小异的话:“节哀”“保重身体”“慕老先生走得安详”“慕氏还需要你”……他机械地点头,说“谢谢”,喉咙发干,嘴角因为维持礼貌的弧度而隐隐作痛。
现在,总算清净了下来。
夕阳西下,天空被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与紫罗兰的渐变。
晚霞的光从侧面打来,将墓园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慕泉独自一人来到父亲的墓碑前——那是一块简洁的黑色花岗岩,上面只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,没有多余的字。
墓碑还很新,石面光洁,反射着天边最后的光。
慕泉揣着裤兜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脸上浮现出一个很淡、很轻的笑容,抬起手,将落在碑顶的一片枯叶轻轻拂去。
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熟睡之人的头发。
姜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停在他身边半步的位置。
这位总是穿着得体、气质疏离的男人今天也是一身黑色西装,但剪裁和面料明显比在场大多数人高出不止一个档次。
他的侄子姜在玹跟在身后,同样一身合体的黑色正装,年轻的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干净。
“节哀。”姜宇先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。
“节哀。”姜在玹也跟着说,语气真诚。
慕泉这才完全转过身,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,最后停在姜宇脸上。
姜宇:“我有件事要对你说。”
慕泉浅笑,微微侧过头,声音随意地问道:“怎么?姜老师又要给我安排什么考核了吗?”
听着这略带打趣的话,姜宇浮现一个极淡、几乎看不见的笑容:“不是。起码现在没有。”
他侧过身,看向姜在玹:“这是我的侄子,姜在玹。听说你们见过了?”
姜在玹上前半步,目光落在慕泉脸上。那双明亮的、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。
他脸上的表情很和善,笑容恰到好处:“是的。在医院的时候我们已经见过面了。我对慕泉先生的印象很深刻。”
姜宇瞥了他一眼,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:“是吗?没想到你的态度转变得这么快。也好,省得我多劝你了。”
慕泉抬起那双漂亮的眼睛。在夕阳的余晖下,那双眼眸呈现出一种琥珀般的暖棕色,睫毛在眼睑投下长长的阴影。
“劝什么?”他问。
“他刚大学毕业,还不确定要不要去国外留学。”姜宇解释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,“他父亲让他先跟我历练,所以我打算,让他当你的特助。”
慕泉微微一怔。
“一开始他还不乐意,”姜宇继续说,目光扫过侄子,“说不要给别人当跟班。不知道这两天怎么了,总算听话了。”
他看向慕泉,眼神认真:“如果以后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,或者需要传达什么,随时联系他。”
慕泉听懵了:“特助?”
“不用有压力。”姜宇的声音依然平稳,“我没办法随时跟着你,让他当中间人,跟着你一起去公司就行了。你现在已经是慕氏集团的董事长,身边总需要信得过的助手。多一个总不是坏事。”
姜在玹上前一步,笑眯眯地说:“我会努力满足您的需求的。”
那笑容阳光、干净,语气真诚得无可挑剔。
“是吗?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林祯踱步走了过来,停在慕泉身边。他今天也是一身黑色西装,剪裁合体,将他优越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。
肩宽腰窄,双腿修长,站在那里就像时装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。
夕阳的光从他侧面打来,照亮了他半边脸。
那张总是过于精致的面孔此刻没什么表情,高挺的鼻梁在另一侧脸颊投下清晰的阴影,红润的嘴唇自然合拢着。
他的眼睛半垂着,长而密的睫毛掩盖了眸中的情绪,但那种近乎本能的、对姜在玹的警惕,却透过微抬的下颌和紧绷的肩线泄露出来。
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。
正当慕泉面露尴尬,准备说些什么缓和时,林祯忽然浮起一个礼貌的、堪称完美的笑容。
“那以后就麻烦你了。”他对姜在玹说,声音温和有礼,听不出任何异样。
姜在玹点点头,笑容不变:“好的。”
姜宇看了两人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微微颔首:“那我们就先走了。”
叔侄俩转身离开。走出几步后,姜在玹微微侧过头,不动声色地瞥了慕泉一眼。
那眼神很快,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,随即他便转回头,径直跟上了叔叔的脚步。
暮色渐浓,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散。
慕泉和林祯并肩站在慕山桦的墓碑前,谁都没有说话。远处,最后几位宾客正在离去,霍叔还在远处忙碌,慕华被一位亲戚扶着上了车。
风吹过草地,带起一阵寒意。
“接下来你有什么想法?”林祯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慕泉揣着裤兜,目光依然落在墓碑上:“我们已经被盯紧了,不是吗?那个GX组织,还有从你父亲被投毒起就瞄准了我们的幕后主使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去:“当然是要赶紧把他们揪出来。否则下一次事故,很快就会来的。”
林祯叹了口气,那叹息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悠长,但他的神色并不凝重,尽管为这件事感到棘手,心里却毫无畏惧和困顿。
“敌在暗,我们在明。不好办啊。”林祯的语气听起来甚至略显悠扬,仿佛什么事对他来说最终都会迎来解决。
“我其实,很好奇一件事。”慕泉说。
“什么?”
慕泉转过身,面对林祯。晚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,那双漂亮的眼睛在逐渐暗淡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亮。
“之前,在我把你喊到家里、逼走你的那一阵,我和史世安见过面。”
他缓缓说道,“在地下停车场里,我听到了。他在和你打电话,说你们联合起来要骗我、转移财产给你的事。”
林祯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,神情变得严肃:“什么?我从来没和他打过这通电话。”
“我相信你。”慕泉立刻说,眼神里没有怀疑,只有深深的思索,“我只是觉得,史世安的行为有点奇怪。而你在那段期间,也做出了让我觉得很奇怪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,举起自己的右手。无名指上,那枚铂金素圈戒指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比如那次你送这个戒指的时候。”
慕泉看着戒指,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那天的态度很不对劲。还有,你在海岛上提过的U盘,又是怎么回事?”
林祯微微皱眉,若有所思。
过了片刻,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:“你还记不记得,之前你第一次带着慕华去医院探望慕叔叔的那天?”
慕泉点了点头。
“那天,我也见过史世安。”林祯说,“他说,他在你去过的那个精神诊所工作过。然后他给我听了录音——里面的内容,都是你在咨询怎么利用人的心理来稳住我。后来,我在那个U盘里,发现了一份计划……”
他停下来,看着慕泉的眼睛:“核心内容,都是如何将我在公司的一切,以最低成本、最合法的方式彻底吸收合并。”
慕泉的双眼骤然放大。
“再后来,”林祯继续说,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,“我听到了你和你叔叔慕方荣的对话。你亲口说……你只是在骗我。”
“那只是为了挡住他!不让他报警而已!”慕泉急急地解释,声音里带着被误解的急切。
林祯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温柔,带着理解和释然:“我知道。我现在都知道了。”
慕泉皱着眉,垂下视线。心头像是被一团乱线缠绕,理不清,剪不断。
“到底是什么人算计我们,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满是苦恼,“居然能渗透到这种地步?一步一步把我们两个分裂瓦解,还把史世安卷了进来……”
“这一步很高明。”林祯也严肃起来,“如果没有史世安这一步,我们不会那么恐慌,不会那么确信那些谎话。他成了第三方证人,让所有的谎言都有了可信度。”
慕泉的胸膛起伏着,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:“不能坐以待毙。一定要尽快找到些关键性的线索。”
“他们做了那么多事,总会留下蛛丝马迹的。”林祯说,“现在就有一个重要的人,可以当做源头来调查。”
慕泉看向他,片刻后,缓缓吐出那个名字:“史世安?”
林祯点了点头,眼神赞许,随后抬起手,很自然地揉了揉慕泉的头发。
动作随意,却带着亲昵。
“不错啊,很聪明。”
就在这时,霍叔走了过来。
这位老管家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,外面罩着黑色大衣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但脸上的疲惫难以掩饰。
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,脚步也有些虚浮。毕竟刚从昏迷中恢复不久,又操劳了三天。
“慕泉少爷,林先生。”霍叔在两人面前停下,声音温和,“怎么样,还好吗?这几天很累吧。”
“还好。”慕泉说,看着霍叔眼下的青黑,心里有些不忍,“霍叔你刚好就这么操劳,辛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