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瞪了他们一眼,伸手揉了揉慕华的头发——动作有点重,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。
“酷什么啊,”他没好气地说,但眼神里却藏不住一抹纵容,“你以后给我老老实实上学,可别学这些有的没的惹是生非。”
慕华牵起嘴角嘻嘻笑了起来,他看出慕泉此刻的心情很好,于是趁机说道:“好,我以后一定老老实实上学,那哥哥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件事?”
慕泉:“什么事啊?”
慕华:“我想养只宠物,哥哥能不能买只小乌鸦给我?”
林祯:“乌鸦?你喜欢的东西还真特别。”
慕华撅着小嘴督了林祯一眼:“什么啊,乌鸦很可爱的....”
忽然,护士急匆匆的脚步声打破了医院的宁静。她几乎是冲进慕华病房的,推门时带起一阵风,头发有些散乱,胸口的工牌还在晃动。
“慕泉先生!”
她气喘吁吁,目光急切地在房间里寻找,最终锁定在慕泉身上,“您父亲,慕山桦先生醒了!但是...”
她的话在这里卡住,脸上浮现一种难以描述的复杂神情——混杂着职业性的克制、某种担忧,以及一丝近乎同情的犹豫。
慕泉“唰”地站起来,脸上先是闪过纯粹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惊喜,随即,那笑容慢慢在嘴角淡化。
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护士语气中那个未尽的“但是”,眼神逐渐沉了下去,转化为深沉的疑惑和警觉。
“但是什么?”他问,声音出奇地平静。
护士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摇头:“您...最好还是亲自过去一趟。医生在顶层病房等您。”
顶层病房外的走廊十分安静,隐约能听见空调系统低微的嗡鸣。
落地窗外,整座城市的黄昏正在降临,天际线被染成一片橙红与靛蓝交织的渐变。
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慕泉面前,手里捏着一份厚厚的评估报告夹板。
他的表情专业而凝重,镜片后的眼睛带着职业性的疲惫,和一丝真实的遗憾。
“慕先生,关于您父亲的情况,我需要向您详细说明。”
医生翻开夹板,声音平稳但字字清晰,“慕山桦先生目前意识恢复清醒,生命体征相对稳定,这确实是个奇迹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划过报告上的数据:“鼻咽癌晚期并发多处转移,这是基础病情。但更严重的是,慕先生自从昏迷后,我们发现他的中枢神经系统逐渐被破坏,与癌症症状叠加,加速了器官衰竭。”
林祯站在慕泉身后半步的位置,目光落在医生翻动的纸页上。
他能从那些医学名词和曲线图中解析出残酷的真相。
慕山桦的身体,就像一台被刻意磨损到极限的精密仪器,每个系统都在崩溃边缘。
“经过全面评估,”
医生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即使体内不再被攻击,癌症治疗也按最优化方案进行,但脏器损伤和神经系统衰退...是不可逆的。我们预估,以目前状态,慕山桦先生剩下的时间...”
他抬起头,直视慕泉的眼睛:“可能不超过一周。我很抱歉。”
空气凝固了几秒。医生深深鞠了一躬,说了句“有任何情况请随时通知我们”,便转身离开了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。
慕泉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抿着嘴唇,下颌线绷得极紧,眉头深深锁起,目光死死盯着地面光洁的大理石纹理,仿佛要在那里凿出一个答案来。
窗外的夕阳将他的侧影拉得很长,那道影子孤独地投在墙上,边缘微微颤抖。
林祯沉默着上前半步,抬起手,轻轻放在慕泉肩膀上。
掌心透过衬衫传来对方的体温,还有肌肉的僵硬。
“我们进去吧。”
林祯说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我陪你一起。”
慕泉的睫毛颤了颤。
他闭上眼睛,深呼吸,再睁开时,眼底的红晕在暮色中清晰可见。
他抬起右手,覆上林祯放在自己肩上的手,用力握了一下——那是一个无声的“好”。
然后,他拉开门,走了进去。
病房内光线柔和。
巨大的落地窗外,城市的灯火开始次第亮起,像一片倒悬的星海。
病床被调整到半坐卧的角度,慕山桦靠在床头。
惊人的是,他的状态看起来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好。
虽然消瘦得厉害,病号服在肩膀上显得空荡,脸色也带着久病的苍白,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,甚至有种回光返照般的、温和的亮光。
稀疏的白发梳理整齐,脸上的皱纹深刻却不显颓败,反而像历经风霜后沉淀下来的平和。
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。
这不是林祯记忆里那个严厉、急躁、总是用刻薄话语鞭策慕泉的慕山桦。
或许这才是他本该有的样子。一个走到生命尽头,终于卸下所有重担和焦虑,只剩下温柔与牵挂的父亲。
而在病床另一侧,落地窗的逆光中,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。
姜宇转过身来。
他今天穿着海军蓝的羊绒开衫,内搭浅灰色亚麻衬衫,下身是剪裁完美的卡其色长裤。
衣服的质地和线条都透着低调的奢华,没有logo,但每一处细节都在诉说着品味。
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射进来,将他瘦削挺拔的身形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。
他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,额前那几缕标志性的灰白发丝,在光线下呈现出柔和的银泽。
鼻梁高挺如雕塑,长而直的眼睫在眼睑投下浅淡的阴影,嘴唇的线条薄而清晰,此刻正微微抿着,显出一种专注的严肃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,似乎刚结束与慕山桦的交谈。
看到慕泉和林祯进来,他抬起眼,目光在两人身上短暂停留,随即向病床上的慕山桦轻轻颔首。
“我先出去了。”姜宇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他迈步走向门口,步伐沉稳利落。经过慕泉和林祯身边时,他甚至没有侧目,只是与慕泉擦肩而过。
“记住,”
病床上的慕山桦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但带着笑意,“你答应过的。”
姜宇在门口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只是极轻微地“嗯”了一声。然后,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
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。
“坐吧。”慕山桦拍了拍床沿,语气轻松得仿佛这不是病房,而是家里的书房,“真是好久不见了。没想到,我这一昏迷,就过去了这么长时间。”
慕泉和林祯在病床两侧的椅子上坐下。
慕山桦的目光先是落在儿子脸上,那眼神是林祯从未见过的,纯粹的、毫无保留的慈爱与祥和。
想来,之前的刻薄与严苛,不过是这个父亲在感知生命流逝的恐慌中,笨拙而急切地、想要把儿子尽快推上能独当一面的位置。
因为他知道自己陪不了太久了。
“你瘦了。”慕山桦仔细端详着慕泉,眼神温柔。
“是错觉吗?你看起来成熟了许多。在我昏迷的这些日子里,有发生什么事吗?”
慕泉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,像水面轻漾的涟漪,底下却藏着深沉的、坚韧的悲伤。
“是有一些。”他轻声说,“不过都过去了。没什么好担心的。”
慕山桦的目光扫过儿子脸上那些细小未愈的伤痕,又落在他左臂上,看了眼隐约透出纱布边缘的包扎痕迹。
老人的眼神闪动了一下,像是想追问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什么都没问。
“没事就好。”他说,语气里的关切是真切的,“身上的伤还好吗?不严重吧。”
然后,他转向林祯,眼神依旧温和,话语却带着问责的意味:“林祯,你不是答应过我,会好好照顾少爷的安全吗?”
“为什么没有做到?”
虽然是责问,但他的表情始终是平和的,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。
林祯闻言,立刻展现出恰到好处的愧疚神情。
他坐在慕泉对面,在病床的右侧微微低头:“慕先生,对不起,都是我的错。慕泉少爷在您昏迷期间,确实遇到了不少糟心事。都怪我。”
慕山桦沉沉地笑了,脸上的细纹和褶皱随之加深,像被风吹动的湖面。
“怎么?”他饶有兴致地问,“是因为,调查自己家发生的事,所以给慕泉找了不少麻烦吗?”
林祯的眼眸先是一暗,随即猛地抬起,睁大了眼睛:“没错...嗯?!慕先生...您怎么知道?!”
慕泉也惊讶地看向父亲。
慕山桦淡然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沉着的骄傲,他看着林祯,缓缓说道:
“从我第一眼看见你,我就知道了。”
“仲林祯。仲保郭的儿子。我最重要的朋友的孩子。”
林祯的呼吸明显一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