窒息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,眼前开始发黑,耳边嗡嗡作响。慕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死死地、不甘地瞪向远处暮色中那栋别墅模糊的轮廓。
林祯…有危险…
随即,眼前一暗!一个散发着霉味和灰尘气息的粗糙黑色布袋,猛地罩住了他的脑袋!紧接着,后颈肩胛骨连接处传来一阵狠戾的、足以让人瞬间失去意识的剧痛!
“呃……”一声闷哼被扼在喉咙里。
世界彻底陷入黑暗和无声。
第二日的凌晨,如期降临。
天空依旧是冬日里常见的、灰蒙蒙的色调。
时间尚早,天地被笼罩在一片略显昏暗的深蓝色之中,仿佛还未完全从夜的怀抱中苏醒。
耳边是海岛清晨特有的、清淡而持续的风声,细小的雪花比昨日更加密集了一些,无声无息地从铅灰色的云层飘落,温柔地、不知疲倦地挥洒在同样灰暗平静的海面上,很快便消融其中。
林祯独自一人,坐在那片洁白的沙滩边缘,那张面向大海的白色木质长椅上。
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,领口微微敞开,洁白的长袖偶尔被风吹动。
下身是一条修身的黑色长裤,脚上是一双沾了些许沙粒的黑色皮鞋。海风拂动他额前略显凌乱的黑色碎发,几缕发丝扬在他眼前和苍白的脸颊上。
他靠着椅背,身体姿态放松,但神情却异常淡然,甚至可以说,是一种近乎放空般的平静。
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,此刻望着前方无垠的灰色海面,眼神寂静无波,仿佛蕴藏着万千思绪,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。
只是偶尔,那寂静的眼神深处,会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浅淡的、转瞬即逝的温柔,如同雪地上反射的阳光,短暂而虚幻。
身边偶尔传来海鸥掠过海面、或停在附近礁石上时,翅膀扇动空气的“扑棱”声,以及它们清越或短促的鸣叫。
这些声音,更衬得这片海滩空旷而孤寂。
林祯微微仰起头,望着那片灰蓝色的、不断飘落雪花的天空,轻轻闭上了眼睛。
雪花轻柔地落在他微凉的脸颊、额头、睫毛上,带来一丝丝极其细微的、冰凉的触感,随即迅速融化,留下一小点湿润的痕迹。
他仿佛在感受着这份最后的、来自自然的温度。
垂在身侧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,拇指轻轻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。
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,他的嘴角,极其缓慢地、勾起了一抹极浅极淡、几乎看不真切的微笑。
那笑容里没有欢喜,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、奇异的宁静。
“Eoud。”他轻声唤道,声音低沉而平稳,在海风中很快消散。
短暂的延迟后,一个带着清晰电子质感、但音色模拟得非常接近人类柔和男声的声音,在林祯的耳中响起:
“你好久没叫我的名字了。出什么事了吗?”
林祯沉默了片刻,仿佛在组织语言,又或者只是在做最后的确认。几片雪花落在他微颤的睫毛上。
然后,他用同样低沉平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指令意味的嗓音,说出了一串极其专业、精准的指令:
“执行指令。序列一:关闭自我保护:停止所有非致命伤的自愈与应激反应。
二,屏蔽体感:只保留视觉、听觉及维持生命的最低神经功能,关闭痛觉、温觉、触觉等所有其他感知。
立即生效,持续时间不定。”
Eoud似乎因为这非同寻常的指令而出现了极其短暂的“迟疑”,或者说是高速运算评估。
大约两秒后,那电子音再次响起,依旧平稳,但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“凝重”:
“指令接收。正在解析……确认执行权限……”
“警告:您要求的操作将极大削弱您的自我保护能力和环境感知能力,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风险,尤其是在未知环境或遭遇敌对行为时。根据核心协议‘生存优先’,我强烈建议您重新考虑。”
“已确认。执行。”林祯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……明白。指令序列开始执行。”Eoud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“系统调整中……痛觉传导关闭……温觉传导关闭……触觉传导关闭……本体感觉模块降级……预计完成时间:三十秒。”
片刻的沉默,只有海浪和风声,以及系统内部细微的、只有林祯能“听”到的调整音效。
三十秒后,Eoud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指令已完成。您的体感已降低至预设水平,除视觉、听觉及基础生命维持系统外,大部分感知已进入‘沉寂’状态。高级认知模块运行效率受限。”
“请注意,此状态下,您对自身伤势和环境危险的判断将严重滞后。”
“恕我多嘴询问……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?这不符合您一贯的行为模式,也极度危险。”
林祯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眼睛此刻显得异常清澈平静,仿佛剥离了所有情绪的干扰。
他望着前方被雪花点缀得有些朦胧的海面,轻声回答道,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近乎温柔的释然:
“因为,我想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一个地方?”Eoud追问,“您想去哪里?”
林祯缓缓抬起右手,摊开手心,让几片雪花飘落在掌心。
雪花迅速融化,变成一点冰凉的水渍,但他几乎感觉不到那份凉意。
他浅浅地笑了:“一个我早该去的地方。”
Eoud沉默了几秒,似乎在处理这句充满隐喻、无法直接数据化理解的话语。最终,它用那平板的电子音说道:
“虽然……我无法完全理解您话语中的含义,但基于我的核心指令,我尊重您的决定,并希望您能达成所愿。”
“您的要求已达成,其他非指令涉及功能仍旧保留。如需恢复全部感知或遇到紧急情况,请随时呼叫我的名字。”
“那么……再见了,ZLZ-3000型。”
“仲林祯先生。”
Eoud的声音逐渐淡去,如同退潮的海水。
林祯缓缓站起身,皮鞋在湿润的沙滩上留下浅浅的印痕。
他迈开脚步,沿着海滩,向着前方走去。
他来到了前几天和慕泉一起走过、玩过“跳房子”的地方。
沙滩上,那个用木棍画出的、由矩形和半圆组成的游戏图案,大部分已经被海浪和新的落雪抹平。
只剩下几道最深、最靠近高处的横竖凹陷,还顽强地残留着一点模糊的轮廓,如同某种即将被遗忘的密码。
林祯停下脚步,低头,静静地看着那几道几乎要被白雪覆盖的痕迹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抬起头,目光再次投向无垠的大海和飘雪的天空,嘴唇微动,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,轻轻说了一句:
“再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