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微微垂眸，面无表情，眼神冰冷地俯视着瘫坐在地上、仰头望着他的慕泉。
慕泉的下半身完全被林祯投下的黑影所笼罩。
他抬起头，那双在月光下映着破碎光芒的眼睛里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、被愚弄的愤怒，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倔强。
他死死地咬着牙，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，用尽全身力气瞪着林祯，仿佛这样就能驱散眼前的梦魇。
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，只有风声呜咽，海浪低吟。
就这么沉默了仿佛一个世纪之久。
林祯终于张开了嘴唇。
“痛吗？”
低沉的嗓音响起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那问话淡淡的，听不出任何责备、仇恨，或是胜利者的得意。
仿佛他真的只是在关心。
关心慕泉身上那些新鲜的擦伤和淤青，关心他一个人在黑暗寒冷的野外，不顾一切奔逃时可能遭受的痛苦。
慕泉的眼睛猛地一凝，瞳孔收缩。嘴唇抿得更紧，几乎要咬出血来。
别这样了....别这样了！拜托！你还不如嘲笑我！骂我！杀了我！给我一个痛快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，用这种虚假的、令人作呕的温柔，来凌迟我最后一点尊严和希望！
慕泉紧紧皱起五官，脸上因为极致的屈辱和愤怒而扭曲。
他胡乱地抓起手边的石头，用尽全身力气，不停地朝着林祯狠狠扔了过去！
“滚！”他嘶声大喊，声音因为激动和长时间的奔跑而嘶哑破裂，“给我滚！我不想看见你！我明明……明明马上就可以逃走了！就差一点！就差一点！”
石头砸在林祯身上，然后落在不远处的泥土里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林祯的眼神，随着慕泉的怒吼和投掷动作，几不可察地暗沉了一瞬。
他看着慕泉崩溃的模样，沉默了半秒，才缓缓开口，声音依旧平稳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金属质感：
“……你是在说船声吗？”
话音刚落，林祯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，只是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在他体内深处，精密复杂的神经传导系统和远程操控协议被瞬间激活，一个指令以光速传递向岛屿某处预设的、隐藏极深的声学装置。
顷刻间——
“呜————！！！！”
一声低沉、悠长、带着金属震颤感的货轮汽笛声，猛地从他们左侧方不远处响起！
慕泉望着那个位置，浑身僵住了。
那里是他刚刚穿过的、最茂密的树林边侧。
那声音如此逼真，如此具有穿透力，甚至能想象出船体破开水面的景象。
但这声音响起的地方，根本不可能有海，更不可能有船。
……骗我的？
……他早就猜到了？打从一开始，早就有应对我逃跑的方法？早就准备了这种恶心的招数，引我到这？……
这疯子……
这疯子这疯子这疯子这疯子！！！！
死寂重新降临，只剩下慕泉自己失控般粗重的呼吸声，和眼前林祯那双在月光下，平静又沉重的眼睛。
林祯向前迈了一小步，在慕泉惊恐又失神的目光中，缓缓蹲下了身。
这个靠近的动作，吓得慕泉浑身又是一颤，下意识地往后瑟缩，却因为伤痛和疲惫动弹不得。
林祯微微蹙起了眉头，目光落在慕泉身上那些新鲜的伤口和淤青上。
那神情带着一丝不忍，但很快，那丝情绪就被更深沉的、不容置疑的东西覆盖。
他伸出手，不是去碰那些伤口，而是轻轻地，握住了慕泉沾满泥土和草屑的、冰凉的手腕。
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，带着一种宣告般的、不容抗拒的力度：
“我们回家吧。”
夜风再次吹过树梢，发出沙沙的呜咽，如同叹息。
慕泉最后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显得徒劳无功。
他推搡着林祯的肩膀，踢打着双腿，脸上写满了屈辱、不甘和彻底的绝望，但所有的反抗都被化解。最终，他被林祯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。
身体悬空，熟悉的、属于林祯的体温和气息将他包裹。
慕泉不再挣扎，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的逃亡和此刻的打击中消耗殆尽。
将写满死寂的脸偏向一边，他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海面，深深地闭上了眼睛。
深夜，别墅一层的主客厅。
灯光被刻意调暗了一些，只留下几盏暖黄色的壁灯，和沙发旁落地灯发散出柔和却不足以照亮所有角落的光晕。
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和海浪低沉的呜咽，室内则被一种紧绷而压抑的寂静笼罩。
慕泉面无表情地坐在宽大的米白色沙发上，像一尊失去灵魂的人偶，麻木地接受着林祯对他的治疗。
这栋房子里的东西齐全得令人心惊，甚至有一个隐藏式的、堪比小型诊所的专业医疗柜，里面从基础的消毒药品到精密的手术器械一应俱全。
想想也是，以林祯特殊的身体构造，和可能面临的各种“维护”需求，他身边的工具和器材储备，恐怕丰富到超乎常人想象。
慕泉已经换掉了那身沾满泥土和血迹的狼狈衣物，此刻穿着一件干净柔软的白色棉质衬衫，扣子随意扣了几颗，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苍白的胸膛，下身是同色系的家居长裤。
林祯则还是那身衣服，只是头发因为之前的追逐和此刻的动作略有凌乱。额前的头发被他随意地撩起，几缕碎发垂在那双专注而沉默的眼睛前。
慕泉身上的各类擦伤、划痕、淤青，都被林祯以极其专业且轻柔的手法处理妥当，消毒、上药、包扎，一丝不苟。
此刻，林祯正进行着最后的收尾。
他将慕泉的胳膊拿过来，放在铺到慕泉腿上的、干净无菌的白毛巾枕垫上。
林祯半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，微微低着头，用消毒过的银色镊子夹起浸透药水的棉球，极其仔细地擦拭着伤口边缘。
他的动作很轻，眉头微蹙，专注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。暖黄的光线勾勒出他低垂的侧脸线条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，一张好看的面孔上，极致的冷漠与极致的温柔交织。
当最后一处伤口被贴上透气的医用胶布，林祯轻轻放下镊子，似乎松了口气。
就在这时，一直沉默得像块冰的慕泉，忽然淡淡地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平静无波，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，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：
“你怎么样才肯放我走。”
林祯正握着慕泉手腕、准备查看他手背伤势的动作，骤然停滞。他手指的力道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，随即缓缓松开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，也没有看慕泉。只是沉默地站起身，离开了沙发前的地毯。
片刻后，他走了回来，没有回到刚才的位置，而是坐到了慕泉旁侧的一张单人沙发上。
“嗒”的一声轻响，一样东西被放在了两人之间的矮几玻璃台面上。
那是一柄刀。一把和之前刺伤他腹部那把相似、但更小巧精致、同样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黄铜柄匕首。
刀鞘被丢在一旁，裸露的刀身在昏暗灯光下反射着冰冷刺骨的寒光。
林祯抬起眼，看向慕泉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声音也平板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：
“除非我死了。”
几乎是这句话落音的瞬间，没有丝毫犹豫，慕泉猛地伸手抓起了那把匕首！
他几步上前，弯下身，狠狠揪住林祯黑色的衣领，用尽全身力气将他重重推倒在单人沙发的靠背上！
他握着匕首的手高高扬起，带着破风声，狠狠地刺下！
“噗嗤——！”
一声闷响，但不是血肉被刺穿的声音。
冰凉的刀身，擦着林祯的耳廓，深深扎进了他脸颊旁的沙发靠背里。
刀尖没入皮革，直至刀镡，刀柄因为惯性还在微微震颤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光。
林祯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。
他只是保持着被拽得微微偏头的动作，目光平静无波地、直直地凝视着近在咫尺、因为激动和用力而胸口轻微起伏的慕泉。
慕泉一只膝盖半抵在林祯双腿之间的沙发边缘，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。
他揪着林祯衣领的那只手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，握着刀柄的手则在轻微地、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他紧蹙着眉头，脸上满是熊熊燃烧的怒火，几乎绷紧了身上每一块肌肉，呲着牙，从齿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：
“我不想你死！而不是我不敢这么做！！”
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，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、近乎绝望的宣告：
“所以你搞清楚！是我不想我们的结局这么扯淡！之前在我家里我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？！我已经识破你的诡计了！我不可能配合你完成你那该死的复仇计划！”
“如果你要复仇，起码伤到我的心这一点，你已经做到了！你还想怎么样？！搞垮慕氏集团？！行啊！你他妈去啊！你去啊！！跟我耗在这里算什么！”
他越说越激动，呼吸急促，眼眶也开始发红：
“之前说了那么多难听话都骂不走你，你到底想怎么样？！你真想逼我弄死你吗？！我们非要走到你死我活的那一步吗？！我们就不能互不相干吗？！”
林祯：“我们这辈子都不可能互不相干！！”
林祯被他压制着，却仿佛感受不到那近在咫尺的利刃，和慕泉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。他皱着眉，几乎是同一时间，用比慕泉更大、更沉、更带着一种蛮横决绝的怒吼，盖过了慕泉的声音。
他的胸膛也剧烈起伏着，眼中翻涌着同样炽烈却更加偏执的情绪：
“我不管你跟谁睡了！嗑了什么烂药！变成什么样子！你只要还活着，只要你还喘着一口气，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！！”
他的声音陡然压低，带着一种刻骨的、仿佛诅咒般的寒意，一字一顿：
“这是你欠我的。”
慕泉盯着那张近在咫尺、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陌生的俊美脸庞，忽然扯动嘴角，发出一声冰冷的、充满讥诮的嗤笑：
“我说过了，我从来都不相信我爹会干那些事！而且，我已经查到疑点了！那些支票，那些公款的异常流动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眼神锐利如刀，“你现在，还想拿那些陈年旧事、拿你自以为是的血仇来装可怜、绑架我吗？”
他猛地将脸凑得更近，几乎鼻尖相触，灼热的气息喷在林祯脸上：
“你要真想报仇，很简单啊！拿刀捅我啊！现在！对着这里！”他用空着的那只手狠狠戳了戳自己的心口，“否则，只要我活着，我就一定会妨碍你！用尽一切办法！”
林祯脸上的表情彻底阴沉下来，那是一种混合着失望、愤怒和某种更深沉痛苦的阴冷。
他嗤笑一声，语气里充满了嘲讽的怒意：
“你到现在，还是不相信，是吗？”
他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、近乎自嘲的痛楚，“对于你，我早就已经缴械投降了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不容置疑的力度：
“你需要我奉献什么价值，我就给你什么价值。你要我离开慕家，我立刻走人，再不踏进一步。你要我离开公司，我立刻解除所有职务，放弃一切权力和布局。我甚至……连复仇都可以放弃。”
他抬起手，不是去推开慕泉，而是轻轻抚上了慕泉揪着他衣领的那只手的手背，指尖冰凉。
“如果硬要说复仇……”林祯的目光牢牢锁住慕泉的眼睛，那里面翻涌着慕泉看不懂的、复杂到极致的黑暗情感，“那我只会做一件事。”
他凑近慕泉的耳边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却又重如千钧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