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祯感受到腰间的手臂稍微放松了些力道,但他依旧被抱得很紧。
他无奈地笑了笑,声音放得更柔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:“不过,你能不能先把你的手松开?勒得太紧了,我的伤口有点疼。”
这句话像一盆冷水,瞬间浇醒了沉浸在追逐玩闹和下意识依赖中的慕泉。
他身体一僵,几乎触电般松开了环抱着林祯腰部的双手,连连后退了小半步。
“对不起!我……”他慌乱地道歉,脸上因奔跑和玩闹泛起的红晕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苍白和紧张。
他顾不得其他,立刻慢步绕到林祯身前,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腹部的位置。
犹豫了一下,慕泉伸出手,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,慢慢掀起林祯那件浅色夹克的下摆,接着是里面炭灰色高领羊绒衫的衣角。
衣料之下,触目所及并非健康的肌肤。
林祯腹部右侧偏下的位置,覆盖着干净的白色纱布,医用胶带在边缘固定着。
纱布的中央,隐隐透出一点药膏的痕迹和极淡的、已经干涸的暗色。
看着这处伤口,慕泉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,骤然沉到了谷底。所有方才的轻松、笑意、甚至那点羞恼,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是我……是我之前拿刀刺进去的地方。
一股冰冷的、带着铁锈味的记忆涌上喉咙。
慕泉深深地皱起眉头,眼中充满了不解、自责,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。
他抬起头,看向林祯近在咫尺的脸,声音干涩地问道:“你……为什么还没愈合?你不是人造人吗?”
“过去那么久了,为什么还会痛?”
林祯微微低头瞧着他,脸上并没有痛苦的表情,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惬意的平静,仿佛那伤口不是在他身上。
他语气轻松地解释道:“你之前听奇亚说过我的身体构造吧?作为本体,我只有四肢的皮肉下是机械。至于躯干,从胸腔到腹腔,保留了我原本大约百分之七十原始□□的特性和构成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慕泉专注而困惑的眼神,伸出自己那只没有沾沙的手,轻轻握住了慕泉还掀着他衣角的那只手。
他的掌心温热,包裹住慕泉微凉的指尖,然后引导着那只手,缓缓地、轻轻地移动,隔着那层纱布和医用胶布,虚虚地按在了伤口的位置。
“如果我想让它快速愈合的话,倒也不是件麻烦事。简单操作一下,最多一两天,这一块的皮肤就能恢复如初,连一丝疤痕都不会留下。”
他的目光锁定慕泉的眼睛:“不过,我不想那么做。”
慕泉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。
他抬起眼,望进林祯深色的眸子里。
“为什么?”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,声音很轻。
林祯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一些:“你是在担心我吗?”
他没有等慕泉回答,只是维持着那个笑容,目光却变得无比专注,像是要将慕泉此刻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刻进眼底。
他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、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,缓缓说道:
“因为这是你给我的。”
慕泉的嘴唇微抿。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,狠狠捅进了他心底最混乱、最不敢触碰的角落。
眼中瞬间浮现出浓重的、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愧疚,同时,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心疼也悄然滋生。
林祯仿佛没有看到他眼中的挣扎,只是自顾自地、平静地继续说下去,像是在描述一个既定的、不容更改的决定:
“我会让它留下疤痕。”
“但是,这并不是为了责怪你。”
“感受着这里传递给我的痛苦,生长皮肉时的瘙痒,抚摸着粗糙的结痂,再到未来的疤痕。”
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慕泉脸上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、病态的温柔:
“这段无比普通又枯燥的感受,因为和你的名字牵扯在一起,而变得拥有了意义。”
慕泉彻底沉默了。他仿佛失去了所有语言,只能怔怔地看着林祯,听着他用如此平静的语气,说出如此偏执、如此令人心惊的话语。
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林祯的掌心下微微瑟缩了一下,然后,仿佛不受控制般,他极其轻柔地,隔着那层冰冷的医用胶布,用指尖的皮肤,细微地触摸着纱布下那道伤口的轮廓。
他深深地、深深地皱起了眉头,整张脸都因内心剧烈的撕扯而显得有些扭曲。
这段畸形的爱……不,这能称之为爱吗?这段畸形到极致的关系,如同最坚韧又最恶毒的藤蔓,正死死地缠绕着他,从心脏到四肢百骸,越收越紧,几乎要将他勒断,勒到窒息。
为什么……为什么我要面临这样的现状?为什么我和林祯,会走到今天这种荒谬的境地?
他的大脑一片混乱,无数声音和画面在冲撞。
林祯是为了复仇才接近我的。我深切地明白这一点。他伤害了很多我身边的人,我在乎的人,包括我自己。
可是……你又为什么,总是能在这种时候,用这样的眼神,说出这样的话,做出这样的事……
让我偶尔觉得……你是爱我的呢?
或许……你那全然编织的假意里,真的有几分……连你自己都无法控制、或不愿承认的真情在吗?
我好想相信你啊。我可以相信你吗。
可是我遭遇的不幸都是你带来的啊。
曾经,林祯是为我挡下所有风暴的那个人,可现在,他却成为了风暴的中心。
所以啊……
我怎么能够……怎么可以。
我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啊。
不该是隔着这道由我亲手刺出的伤口,在谎言与真相的迷雾中,在孤岛与脚铐的禁锢下,一边感受着彼此的温度,一边让我被无尽的怀疑和恐惧凌迟。
.....我一定要逃出去。
..........
傍晚,天色将暗未暗,海岛的暮色瑰丽而宁静。
慕泉独自坐在豪宅一层那间巨大的、拥有180度全海景落地窗的主客厅里。
他身下是宽大柔软的米白色B&B Italia沙发,面前是燃烧着虚拟火焰的嵌入式全息壁炉,但暖意似乎并未真正抵达他的眼底。
他手里捧着一本书——《也许星星会带走你的悲伤》,作者是金仁旭。
纸页摊开,但此刻他的目光并未真正落在那些排列整齐的黑色字符上,而是穿透了书页,独自思索着什么。
通过这一阵的仔细观察,他确信自己身处一个真正的、四面环海的孤岛。
岛屿面积不小,有山丘、树林、沙滩,但除了自然生长的植物、和理论上可能存在的少量可食用野生资源,他并未发现任何人工开垦的菜园、养殖场或是现代化的仓储设施。
至少,在他被允许活动的范围内没有。
那么问题来了。
林祯这些日子端上桌的食物,新鲜得仿佛刚刚采摘的蔬菜、肉质鲜嫩的鱼类、品质上乘的肉类和水果,还有那些明显不是岛上能产出的调味品和饮料——它们从何而来?
一定有某种定期的、可靠的运输工具在维系这座孤岛的生计。
轮渡?私人货船?还是……更便捷的直升飞机?
林祯必然有他秘密的渠道和打点好的关系。但无论如何,只要有物资输送,就存在规律,存在破绽。
只要他能抓住那个“送货”的时间窗口,或许……就有机会!
对,一定有类似采购清单、物流单据、或者供应商信息的东西存在。
上流社会的富豪们在私人岛屿上的物资补给,往往通过专门的奢侈品生鲜配送服务、高端百货公司的远程配送,或是雇佣小型私人船运公司定期送达。
或许能从货箱、包装,甚至垃圾中找到线索。
想到这里,慕泉的视线顺着从自己脚踝延伸出去的、那条在室内地毯上几乎隐形的细长银色链条,看向了不远处地板上那个静静躺着的、光滑的白色感应球。
值得庆幸的是,经过这几日的和谐相处,林祯对他的戒心似乎降低了不少。
这颗球的功能似乎被调整了,它不再将他禁锢在房间或固定半径内,而是允许慕泉在整栋豪宅的内部自由活动。
只要不出门就行……慕泉深吸一口气,将视线从链条上移开。
那么,就先从这栋房子的内部开始摸索吧。
就在这时,轻微的脚步声传来。
林祯端着一个精致的玻璃水果盘走了过来,盘子里是切好的奇异果、草莓和蓝莓,色彩鲜艳诱人。
他在慕泉身边坐下,将果盘放在沙发前的矮几上。
慕泉从沉思中回过神,抬眼看向林祯,眼神平静无波,缓缓开口道:“我饿了。”
林祯闻言,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似乎对他的直接要求并不意外:“饿了?好,我去做饭。想吃什么?”他态度很好,像个有求必应的伴侣,或者看守。
慕泉早有准备,他报出了两个菜名:“香煎银鳕鱼配柠檬奶油汁,还有……松露野菌炖饭。”
这两道菜工序相对复杂,尤其是炖饭,需要慢慢煨煮,颇费时间,加起来至少需要一个多小时。
林祯果然微微蹙眉,思索道:“银鳕鱼和松露野菌?那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好,你能等吗?”
慕泉迎上他的目光,语气平淡却肯定:“能,你去吧。”他甚至难得地补充了一句,“慢慢做,不着急。”
林祯似乎被这句话取悦了,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:“好吧。”他站起身,将水果盘往慕泉手边推了推,“先吃点水果垫垫。”
看着林祯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的高大背影,慕泉心中一定。
他放下手中的书,也站了起来,对着厨房方向随口说道:“屋子里有点闷,我去里面走走,看看风景。”他的语气自然,仿佛只是一时兴起。
迈开脚步,他抱着那本书作为掩护,朝着与客厅相连的、通往豪宅更深处的走廊走去。
他没有在一层停留,而是直接沿着旋转楼梯上到了三楼。
这一层似乎主要是客房、书房和功能房。
他放轻脚步,目光快速扫过两侧紧闭或虚掩的房门。
大部分房间都未上锁,他推开几间看了看,都是布置精美却无人居住的客房,或是摆满书籍但缺乏个人痕迹的书房。
正当他准备拧开右侧走廊尽头、一扇看起来与其他无异的房门时,手上传来的阻力让他心头一跳——
锁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