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天后。慕泉坐在集团顶层会议室内,椭圆形的长桌光可鉴人,倒映着头顶冷白色的灯光。
他微微出神,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桌面上某份文件的标题上,指尖无意识地点着硬质的木质桌面。
“慕总?慕总?”旁边有人轻声呼唤。
“嗯?”慕泉猛地回神,抬头看去。
会议桌两边坐着的十位高管或董事都停下了交谈,目光聚焦在他身上,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。刚才他走神得太明显了。
其中一位项目部的负责人脸上带着适度的恭敬,重复道:“慕总,我们关于南城新区那个综合体项目的初步规划方案,您看……这样可行吗?主要是前期资金投入和分阶段开发的节奏。”
慕泉定了定神,目光快速扫过面前摊开的方案摘要,实际上脑子里嗡嗡作响,几乎没看进去几个字。但他还是点了点头,用一贯平稳的声线说道:“可以,细节再优化,后续上会讨论。”
提问的人松了口气,点点头坐下。
坐在慕泉右手边不远处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陈董事见状,便开口道:“那既然慕总没其他意见,今天的临时讨论会就先到这里吧。大家手头事情都多,散了吧。”
众人纷纷起身,收拾文件,低声交谈着陆续离开。
会议室很快空旷下来,只剩下慕泉,以及坐在他对面尚未离席的慕方荣。
慕泉像卸下了千斤重担,又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,双臂架在冰凉的木桌上,十指插进额前的黑发,深深埋下头,闭上了眼睛。
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。
轻微的滑行声响起。慕泉面前的玻璃水杯被推近,杯底与光滑的木质桌面摩擦,发出清晰的声音。
慕泉缓缓放下手,抬起头。
慕方荣已经坐到了他身侧的座位上,脸上满是关切,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充满了长辈的忧虑:“慕总,怎么了?没事吧?看你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最近太累了?”
慕泉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。
拿起那杯温水喝了几口,微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,带来短暂的清醒。他摇了摇头,声音有些沙哑:“没事,就是有点没休息好。”
慕方荣叹了口气,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慕泉的后背,力道温和而充满安抚。
他脸上的关切更深了,眉头微蹙,露出一种混合着欣慰与担忧的复杂神情:“唉,自从你上次跟我说了林祯的事,我这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的,天天担心你,也担心你爸爸那边的情况,生怕出什么岔子。”
他体贴地关注着慕泉的表情,压低声音,“现在看林祯已经好几天没来公司了……所以,你是已经……成功把他踢出去了,是吗?”
慕泉一言不发,只是目光重新落回光洁的桌面,陷入了更深的沉默。那杯水握在手中,指尖冰凉。
慕方荣又拍了拍他的背,语气更加温和,充满了理解和鼓励:“唉,我知道,有些决定,做起来是很难的。你甚至可能……违背了自己内心的某些本意,去做了你觉得不得不做、甚至伤害到别人的事。但是小泉,这就是成长啊。”
他收回手,身体微微后靠,双手交握放在膝上,目光望向会议室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仿佛陷入了回忆,“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,那么单纯,那么善良。长大些,在你爸爸的庇护下,也难免有些少年人的任性。再看看现在……”
他转过头,重新看向慕泉,眼神里满是感慨,“你已经能独自面对这么多风雨,自如地处理各种复杂情况了。这一路走来,很辛苦吧?”
慕泉的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,鼻尖猛地一酸,一股混合着巨大悲伤、愧疚、孤独和疲惫的洪流,几乎要冲破他竭力维持的平静。
他死死咬着牙关,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狠狠压回心底最深处。
再睁开眼时,眼底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,和一丝强撑的镇定。
“没事。”他重复道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挺好的。”
慕方荣点了点头,脸上的担忧稍稍散去,换上了更多的欣慰与坚定:“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。小泉,放心,叔叔会一直在你身边看着你,陪着你。我们一起努力,把慕氏做好,做得比任何时候都好,这才对得起你爸爸的期望。”
他拿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水,仰头一饮而尽,然后微笑着看向慕泉手中还剩下大半杯的水:“喝完手里的水,一切就都过去了。咱们重新开始,过好当下,嗯?”
重新开始?……
可以吗?
慕泉看着叔叔鼓励的眼神,又低头看了看杯中清澈的液体。他扯了扯嘴角,似乎想笑,却最终没有成功。他依言拿起杯子,将剩下的水也慢慢喝完了。
水温早已变凉,划过食道,带着一种莫名的、细微的涩意。
接近傍晚的天空滑过几道云丝,一辆劳斯莱斯平稳地行驶在城市的高架上。
窗外,华灯初上,车流如织,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繁华,也格外冷漠。
慕泉靠在后座,身上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,外面随意搭着一件质感厚实的青黑色羊绒混纺毛呢大衣,将他略显轻薄的身形包裹得优雅而疏离。
脖子上松松围着一条暖棕色的羊绒围巾,此刻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。
慕泉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光影,独自沉默着。
结束了……
重新开始……
重新开始……
他无声地默念着这几个字,眼神却一片呆滞,思绪早已飘远,飘到了那个空荡的别墅,飘到了那个烛光破碎的夜晚,飘到了停车场史世安冰冷的话语里,飘到了林祯最后那句轻飘飘的,你会后悔的……
忽然,手机铃声尖锐地划破了车内的寂静。
慕泉有些迟钝地摸出手机,屏幕亮起,显示来电是——“市一院高级病房主管”。
看到这个名称,慕泉的心脏猛地一跳,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。他立刻接起电话,声音不自觉地绷紧:“喂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主管略显紧张和歉意的声音:“慕先生……很抱歉,这个时候打扰您。”
慕泉的呼吸一滞,语气瞬间冷硬:“你抱歉什么?直接说!”
主管的声音更低了,带着明显的不安:“是……是关于慕山桦先生病房里的情况。”
“今天下午例行检查时发现,慕先生床边用于监测生命体征的几台核心仪器……大约在昨夜到今晨的某个时间段,有过短暂的、同步的数据中断和系统死机。”
“虽然从后续数据和慕先生目前的身体检查来看,并未造成直接的生理影响,心跳、血压等关键指标都还稳定,但是……我们认为有必要将这个异常情况通知您。”
慕泉的心沉了下去:“机器怎么会突然出问题?不是有定期维护和备用电源吗?”
“这个……我们技术部门正在排查,但目前还没有明确结论。自从上次慕先生的呼吸辅助设备出现不明故障后,按照您的要求,病房内加装了无死角的实时监控。您可以随时调取查看。”
“另外……最近两天,除了医护人员,并没有任何家属或访客登记进入过病房,这一点我们也觉得……有些奇怪。”
没有任何访客……机器异常死机……
慕泉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,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。他强迫自己冷静:“……我知道了,谢谢你及时通知。”
“好的,感谢您的理解,慕先生再见。”
挂断电话,慕泉一阵恍惚,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惶恐。
一个他不敢去细想、却又无法忽视的可能性,如同阴冷的毒蛇,悄然盘踞上心头,让他不自觉地感到后怕。
还没等他从这个坏消息中缓过神,手机铃声再次响起。
屏幕上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。
慕泉看着那串数字,心头的不安如同涟漪般迅速扩大。铃声固执地响着,在封闭的车厢内回荡,带着一种不祥的催促感。
几秒钟后,他还是按下了接听键,将手机放到耳边。
“喂?请问是慕泉先生吗?”一个陌生而急促的男声传来,“我是慕方荣董事的助理,姓赵。是这样的,慕董他出车祸了!现在昏迷不醒,正在送往市中心医院的路上!同车的慕延先生也失去了知觉!我们根据紧急联系信息找到了您……”
“什么?!车祸?!”慕泉猛地坐直身体,声音陡然拔高,打断了对方的话,“怎么会出车祸?!在哪儿?情况怎么样?”
电话那边的声音充满了慌乱和不确定:“目前具体情况还不清楚!事故发生在东区的高架环线上!”
“有路过的目击者说,慕董的车不知道怎么了,突然就在正常行驶的车道上开始左右剧烈摇摆、漂移,好像完全失去了控制!然后……然后就猛地撞上了一辆正常变道的大货车,车头严重变形,又侧滑着撞到了路边的水泥防护墙!现场很惨烈,我……”
“轰——!”
就在助理描述车祸细节的瞬间,慕泉的大脑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!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烈眩晕猛地袭来,眼前瞬间发黑,无数金星乱窜!
他痛苦地呲着牙,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,“啪”一声掉在脚边的地毯上。他双手死死捂住仿佛要裂开的额头,控制不住地弯下腰,整个人蜷缩起来。
与此同时,尖锐刺耳的耳鸣如同钢针般狠狠扎进他的耳膜,持续不断地嘶鸣,几乎要穿透他的颅骨!这不仅仅是听到坏消息的生理反应,更像是一种来自身体内部的、毒性的爆发!
紧接着,更诡异的症状出现了。
在剧烈的眩晕和耳鸣中,他恍惚间似乎“听”到了——不是通过耳朵,而是直接在大脑皮层响起的、无比清晰又无比混乱的声音碎片:
刺耳到极致的急刹车摩擦地面的尖啸!金属与金属猛烈碰撞、挤压、撕裂的恐怖巨响!最后是沉重闷响的“砰!!!”,以及玻璃瞬间粉碎的哗啦声……那是慕方荣车祸的“声音”!
然后,声音陡然切换——变成了医院监护仪那代表心跳停止的、漫长而绝望的“嘀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”的平直鸣响!
紧接着,是呼吸管被粗暴拔除后,病人因窒息而发出的、极度痛苦又微弱的“嗬……嗬……”的挣扎喘息声!画面逐渐清晰,那是父亲慕山桦的脸!
“啊……!啊…额!…”慕泉忍不住发出痛苦的低吟,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冰冷的汗珠,后背的衬衫和昂贵的大衣内衬也迅速被冷汗浸染。
他浑身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着,嘴唇被咬出深深的痕迹。
“慕先生?慕先生!您没事吧?!”前面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异常,吓得赶紧问道。
手机掉在脚边,里面似乎还隐约传来助理焦急的“喂?慕先生?”的呼唤。
这阵诡异而剧烈的症状持续了大约十几秒,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。眩晕感减轻,耳鸣减弱,那些可怕的幻听也消失了。
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深沉的虚弱和头脑的昏沉。
慕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。
他勉强直起身体,靠在椅背上,脸色惨白如纸,额发被冷汗黏在皮肤上。
“没事……没。”他声音嘶哑地回答司机,弯腰费力地捡起手机,甚至来不及再和助理多说一句,就急促地对司机下令,“快!回家!立刻回家!”
车子在高架上急速变道,朝着别墅的方向飞驰。
慕泉靠着座椅,脸色苍白,额角的冷汗尚未干透。
他脑子里乱糟糟的,车祸、仪器故障……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如同冰雹砸下。
而最让他心惊胆战的,是这一切背后可能存在的关联,以及那个他最不敢去触碰的名字——林祯。
不,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!慕华!慕华还在家里!
车子刚一在别墅大门前停稳,慕泉就推开车门冲了下去。
冬夜寒风刺骨,他踩着光洁冰冷的石板路急奔,昂贵的意大利手工皮鞋叩击地面发出急促的声响。
他大口喘着气,白色的雾气一团接一团地消失在寒冷的空气中,脖子上那条暖棕色的羊绒围巾也被奔跑带起的风吹得向后飘起。
他几乎是撞开了主楼厚重的大门。
温暖的灯光和暖气扑面而来。客厅巨大的电视屏幕正播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,慕华抱着一袋薯片,歪在柔软的沙发里,看得津津有味,嘴里还咔嚓咔嚓地嚼着。
看到这一幕,慕泉狂奔了一路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,才猛地落了回去,带来一阵虚脱般的松弛感。
“慕华!没事吧?”他几步跨到沙发前,气息尚未平复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。
慕华转过头,脸颊还沾着一点零食碎屑,一脸茫然:“没事啊?哥,你怎么了?跑这么急?”他看着哥哥苍白的脸色和略显凌乱的头发、衣着,疑惑地眨了眨眼。
慕泉平复着剧烈起伏的胸口,目光迅速扫过客厅,看到正在一旁擦拭古董摆件的小六,立刻喊道:“小六!”
小六停下动作,疑惑地看了过来。
慕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,但语气里的焦急难以掩饰:“小六,你现在赶紧,带上慕华,去……去我爸的那套老房子住!对,就现在,马上走!”
慕华更疑惑了,他关掉电视,问道:“啊?去那里?为什么?”
小六也一脸茫然,拿着抹布走过来:“慕少爷,这是怎么了?最近家里的安排怎么都、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?”
慕泉没时间详细解释,也不想让他们卷入更深的恐惧。
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:“别问了!现在就走!我会让司机送你们过去。听着,小六,我给你一笔钱,你就带着慕华在那里生活一段时间,没有我的通知,绝对不准出门,更不准回来这里!明白吗?”
慕华放下薯片袋,坐直身体,担忧地看着哥哥:“哥?到底发生什么事了?”
慕泉看着弟弟清澈单纯的眼睛,弯下腰,双手按在慕华的肩膀上,放柔了声音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:“别问了,你先去,听话,啊?”
“就当是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,去那边帮我照看一下爸爸的房子,行吗?”
慕华看着哥哥眼中极力掩饰却依然流露出的疲惫、紧张和一丝……恐惧?他虽不明白,但从小到大对长辈的依赖和信任让他选择了顺从。
他点了点头,小声说:“好吧……那哥你自己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慕泉揉了揉他的头发,转头对小六使了个眼色,“快走,立刻出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