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六十万不是一笔小钱,但在那个时候,让我家掏出来这么些钱还是不成问题的。
我父亲如果真的去买毒杀人,一定是越私密越好,不可能去煞费苦心挪用公款吧?也没必要走自己的私账,大可以利用别人代为交钱。
办公室内一片寂静,唯有窗外都市的浮光掠影无声流淌。
慕泉微微蹙眉,他需要更多信息。调查,必须更加谨慎,也更加深入。
他保存好关键资料,拔下了那个存着敏感数据的U盘,小心地锁进了办公桌的暗格里。
心里一阵发闷,慕泉从一旁的桌面上拿起一盒烟,向着门口走去。
办公室的门轻轻合拢,隔绝了慕泉略带疲惫的背影。室内重归寂静,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送风声,以及窗外遥远城市传来的、被玻璃过滤后的微弱嗡鸣。
大约过了十分钟。
门再次被无声地推开。林祯走了进来。
他没有左右张望,步伐平稳而直接,目标明确,径直走向办公室右侧那面看似完整的胡桃木饰墙。
光线在他挺直的肩背上滑过,黑色大衣几乎融入身后深色木纹的阴影里,唯有贴身的那抹红,在移动间偶尔刺破沉寂的色调。
他在墙壁前站定,伸出手指,精准地按压在几处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微纹理上。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,一块饰板向内滑开,露出隐藏的电子保险箱。
他输入一长串复杂的动态密码,这密码并非慕泉告知,而是他通过日常观察、声音捕捉与逻辑推算自主破解的序列。
保险箱开启,里面除了几份绝密纸质文件,赫然躺着那枚黑色的U盘。
林祯将它取出,握在掌心。
金属外壳还残留着慕泉指尖的温度,以及保险箱内恒温系统微凉的触感。
他没有立刻动作,而是静静地站了五分钟,目光低垂,凝视着手中的U盘,仿佛在读取它物理形态之外承载的重量。
然后,他微微收紧手指,将U盘攥紧。
没有数据线,没有闪烁的灯光,没有插口。只有他瞳孔深处,瞬间掠过无数快速流淌、非人类所能捕捉的幽蓝色数据流。
周围的时间流速,在他这里仿佛被压缩、凝滞。
五分钟后。
他眼底的蓝光悄然熄灭,恢复成那种过于清澈、却又深不见底的墨黑。
大脑深处,清晰地浮现出冰冷的提示:【数据同步成功。】
【提示:检测到加密云盘!】
【核心加密层已破解,结构分析完毕,关联存档建立。】
他松开手,将U盘精准地放回原位,关闭保险箱,推回饰板。所有动作流畅而安静,没有留下丝毫翻动或犹豫的痕迹。
做完这一切,他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扫过空旷的办公室,掠过慕泉桌上的电脑,最终落在慕泉刚才离开的那扇门上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没有得手的松懈,没有窥秘的紧张,甚至没有惯常面对慕泉时那种收敛的专注。
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,以及在那平静之下,某种非人机械正在高效运转、处理着刚刚吞噬的海量信息的绝对理性。
深红色的高领衬得他侧脸线条如同冰雕,黑色大衣将他修长的身形裹得严实,唯有额前几缕黑发不经意垂落,在空调微风里极轻地晃动了一下。
然后,他迈开脚步,像一抹悄无声息的影子,离开了办公室,并细心地将门带拢,恢复到慕泉离开时的角度。
室内,一切如常。
阳光偏移了少许,在桌面的金属装饰上投下新的光斑。那枚U盘静静躺在暗格中,仿佛从未被动过。
慕泉站在公司天台上抽着烟。
旁边整齐的冬青绿篱和耐寒的草坪在风中轻摇,角落里还放着几张简约的金属长椅。
天色是冬日里冷清的白,风带着刺骨的寒意。他嘴里的烟被风撕扯成零散的青雾,飘向灰白的天空。
手机震动,林祯的短信弹出:「我先回家了。等你回来。」
慕泉一愣,略显不满地看着屏幕。
怎么突然回去了?就算要回去,为什么不当面说一声?
这种莫名的疏离感让他心头堵了一下。
顶着一丝莫名的情绪,慕泉开始反思。
最近……确实因为集中调查父亲旧事和林祯家的惨案,有些疏忽林祯了。
其实说到底,还是自己不敢面对他,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,面对这个被亏欠的人。
毕竟对于他来说,慕家是杀害他一家的人,而自己是他仇人的儿子,他本应是接受不了我的。但林祯居然很容易就对我放下了仇怨,也没有像一开始嘴里说的那样,摧毁慕氏集团,摧毁我。
慕泉知道,这全是林祯在顾及自己的感受,在退让。
正是因为能感受到那份沉重而克制的守护,慕泉才更迫切地想要查清过去,洗刷父亲蒙受的冤屈。
只有这样,他和林祯之间那无形的隔阂才能彻底消弭。他绝对无法心安理得地以“亏欠者”的身份留在林祯身边,也无法平静地替父亲认下那份血债。
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在烟灰缸按熄烟蒂,回复:「好,我会尽快回去。」
退出短信界面,他调出电话簿,找到“老A”,拨了过去。第一通没接,他立刻拨了第二遍。片刻后,听筒里传来老A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,背景音有些嘈杂,似乎在外面:“少爷好。”
“老A,”慕泉言简意赅,“帮我查一个地方。澜湾区青云路188号,云际苑B座,6-7层,静澜心理与精神健康中心。我要最近十天所有出入人员的记录,越详细越好。如果可能,想办法看到接待室内部的监控影像。”
“明白。”老A没有多问,干脆应下。
挂断电话,慕泉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外套和思绪,转身下楼回到办公室。
来到内里后,他快步踩着台阶走向平台。
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羊绒大衣,慕泉正要穿上,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了两下,随即推开。
叔叔慕方荣走了进来。
这个年近五十的人身材保持得很好,此刻穿着一丝不苟的深灰色定制西装,头发梳得整齐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面容慈和。
他的眼神里总是带着长辈特有的关怀,是集团里公认的儒雅持重派。
“小泉,”慕方荣微笑着走近,语气关切,“最近身体怎么样?之前听说你身体不适,很久没来公司,我和你堂哥都很担心。看你这几天来得勤,应该是没事了吧?”
慕泉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,耐着性子点头应道:“谢谢叔叔关心,已经好多了,事情也处理得差不多了。”他抬手看了看腕表,“没什么事的话,我先走了。”
“等等,”慕方荣叫住他,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,露出一丝凝重,“其实,有一件事,我想跟你说一下。”
慕泉:“是重要的事吗?”他的脚步停顿一刻,随即重新踩着皮鞋,向着门口走去,嘴上说道:“不急的话,明天再说吧?”
慕方荣没有动,目光平视着前方,缓缓道:“是有关……林总经理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