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哈哈，诶！晓玥别闹了！别把弟弟打傻了！这俩孩子怎么什么时候都爱闹！”

端着刚出锅热菜走过来的母亲，看着沙发上扭成一团的儿女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劝阻，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。

小仲林祯仗着身子灵活，用力把姐姐推开，做了个鬼脸。

仲晓玥哼了一声，也不再追击，转身帮着母亲端菜去了，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。

仲保郭笑着摇摇头，在沙发上坐下，继续饶有兴致地摆弄着新平板。

小仲林祯立刻像只好奇的小猫一样蹭了过去，挨着父亲坐下，脑袋探过来，嬉笑着问：“爸爸，你怎么新买了个平板啊？这个颜色好看！”

仲保郭揉了揉儿子的头发，乐呵呵地说：“害，这哪是我买的，这是你慕山桦伯伯送的！怎么样，高级吧？没见过这么轻薄的吧？来，爸爸给你看看，我跟你慕伯伯他们互传的照片。”

小仲林祯立刻来了兴趣，紧紧挨着父亲。仲保郭在平板上划拉着，很快调出了一张照片。

照片背景是一处极其奢华典雅的室内，像是在举办一个小型聚会。

照片中央站着好几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士，其中就包括笑容满面的仲保郭，以及他身边那位更显沉稳贵气、五官俊朗的慕山桦。

而站在他们两人中间，被仲保郭亲热地揽着肩膀的，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八九岁的小男孩。

小男孩穿着精致的小西装，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，皮肤白皙，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，尤其是一双眼睛，又大又亮，虽然表情在合照里显得有些腼腆和拘谨，但那份出众的样貌和气质已经初现端倪。

仲保郭指着那个小男孩，高兴地对儿子说：“呐！眼熟吧？爸爸以前给你看过的照片，这就是你慕山桦伯伯的儿子，叫慕泉！比你小一岁，你看，多俊的孩子！”

小仲林祯撅起小嘴，发出一声轻嗤，扬起小下巴，语调拖得长长的，带着明显的醋意和不屑：

“知道~知道~！你老是在我面前提他！我都快把他的脸刻在我脑子里，洗都洗不掉了！爸，我看你对他，比对你亲儿子还亲呢！”

仲保郭被儿子这夸张的醋劲儿逗乐了，直了直身板，故意板起脸，眼里却满是笑意：“胡说！爸爸当然最爱我的宝贝儿子了！爸爸只是希望你能多跟优秀的小朋友亲近亲近嘛。”

“我跟你慕伯伯关系那么好，就像亲兄弟一样，他的儿子，不就等于是你的弟弟？你们小哥俩多走动走动，多好！”

“我才不要！”小仲林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，满脸写着拒绝，“不要不要不要！我讨厌这个叫慕泉的！一看就是娇生惯养。”

仲保郭看着儿子气鼓鼓的样子，忍不住笑出声：“呵呵，你这小子……是不是怕人家不跟你做朋友，丢面子啊？”

“你放心吧，你慕伯伯对咱们家那是没得说。我跟他提过，希望你们俩小孩也能成为好朋友，你慕伯伯听了可高兴了，直说好！”

“等改天再有聚会，爸爸一定带你去见见小泉，你们肯定能玩到一块……”

忽然，仲林祯的意识逐渐从昏沉中沉浮出来，睁开了眼睛。

梦中的一切如潮水般褪去，只剩下宿舍天花板上昏暗的阴影。

意识逐渐清晰，胸膛里却残留着梦境带来的、一种混合着温暖与尖锐刺痛的空洞感。

他静静地躺了几秒，然后缓缓坐起身。

月光勾勒出他沉默的侧影。

他从枕头下摸出手机，按亮屏幕。

荧白的光芒在昏暗的宿舍里亮起，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、却比白日里深沉许多的脸。

屏幕上，一条来自傍晚的短信提示格外清晰。

慕伯伯的王律师：林祯，明天是你父亲的忌日。要回郑市扫墓吗？

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片刻，仲林祯动了动手指，回复了几个字：

回去，辛苦您了。

翌日，下午，郑市，象山园墓园——

天色是沉郁的阴天，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，没有雨，却也无光。

空气清冷，带着墓园特有的肃穆与静谧。

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驶入墓园停车区，停下。车门打开，穿着设计有型的黑色连帽卫衣和深色长裤的仲林祯走了下来。

他背着一个不大的双肩包，面容平静，此刻显得比在校园里时沉默许多。

驾驶座的车窗降下，露出王律师那张沉稳持重、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脸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，欲言又止。

仲林祯走到车窗边，对着王律师微微鞠了一躬，声音清晰却没什么波澜：“谢谢您，王先生。这次回来已经很麻烦您了，我等下结束之后，会自己搭车走的，您不用等我。”

王律师看着他，思虑片刻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，声音温和：“好吧。自己注意安全。节哀。”

“谢谢。”仲林祯再次颔首，目送黑色的轿车调头，缓缓驶离，消失在墓园入口的林荫道尽头。

他转过身，独自一人，踏上了通往墓区的主台阶。

象山园墓园依山而建，规划整齐，环境清幽。

仲林祯对这里似乎很熟悉。他没有丝毫犹豫，径直走到主台阶右侧的第四层平台，然后顺着整齐的墓道，朝一个方向走去。

最终，他在并排的三座墓碑前停了下来。

三座墓碑形制相近，都是庄重的黑色花岗岩，碑面打磨得光滑。

中间那座最高，地上的石头里嵌着一张中年男人的黑白照片——正是他父亲仲保郭，照片里的他笑得温和儒雅。

左侧是母亲的墓碑，照片上的女子温婉美丽。

右侧是姐姐仲晓玥的，照片定格在她青春飞扬的十七岁。

一家四口，如今只剩下他一人，站在这冰冷的石碑前。

仲林祯微微垂着头，静静地看着中间墓碑上父亲的照片，眼神有些发直。

他没有立刻动作，只是那么站着，仿佛成了一尊雕像。

过了许久，他才慢慢地、轻轻地蹲下身，与墓碑上的照片对望。

琥珀色的眼眸里，没了平日的玩世不恭或灵动狡黠，只剩下一种与这个年纪极不相符的、沉重的空洞与深不见底的思绪。

他就这样蹲着，一动不动，仿佛时间都在他身边凝固了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一片阴影笼罩下来，停在了他的身边。

仲林祯迟缓地眨了眨眼，微微侧头。

来人撑着一把普通的黑色长柄伞，尽管此刻并无雨滴落下。

他穿着一件有些皱巴巴的白大褂，里面是深色的长袖。

头发是灰白夹杂的短发，看得出原本的卷曲，但此刻因为疏于打理而显得有些暴躁杂乱地翘着。

他脸上带着一种宿醉未醒般的微醺红晕，眼神却锐利而清醒。

年龄在三、四十岁左右，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周遭肃穆环境格格不入的、混合了颓废与天才锋芒的古怪气息。

他站定后，目光直接落在中间仲保郭的墓碑上，头都没转，嘴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、带着浓浓不屑的轻嗤。

仲林祯看着这个陌生的、打扮怪异的中年人，皱了皱眉，主动开口，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干涩：“你是谁啊？”

奇亚依旧没转头，目光停留在墓碑上，语气比他更不耐烦，带着一种醉汉似的蛮横：“你又是谁啊？”

仲林祯：“我是他儿子。”

奇亚：“我是他爷爷。”

仲林祯的小脸立刻皱了起来，不满地“喂！”了一声。

奇亚这才慢悠悠地侧过身，低头看向蹲在地上的少年，脸上带着一种“我没说错”的倔强表情：“我真是啊。”

“我们之前打赌，这个蠢货说如果他输了，我就得是他爷爷！结果他真输了，所以，从赌约上讲，我就是他爷爷！”他说得理直气壮，仿佛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。

仲林祯站起来，表情生动地上下打量着他，尤其是那身白大褂，挑了挑眉：“我瞧你穿着白大褂？难道是医生？”

他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少年人特有的、不经意的尖锐，“来坟场治死人啊？”

奇亚似乎被这话逗乐了，脸上的红晕更明显了些，他笑呵呵地看着仲林祯，眼神却依旧锐利：“不治死人，来看死人。来看看这个蠢货死后，躺在一个什么样的……嗯，风景还不错的地方。”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的松柏。

仲林祯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言语中，对父亲那种奇怪的熟稔。

“你是我爸的朋友？”他试探着问。

奇亚语调平淡，语气却很冲：“谁跟你爸是朋友？别来攀关系。”

仲林祯扯了扯嘴角：“呵呵，不是朋友，那你干嘛来看他？”

奇亚沉默了几秒，目光重新投向墓碑，声音变得有些粗糙和随意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：

“谁知道呢。我一向很讨厌蠢人，蠢会拉低我的智商平均值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这一次，也算是被一个蠢人给缠上了吧。”

“我拿他没办法。即便是个蠢人，有时候也会说出一些……嗯，惊人的蠢话出来，歪打正着，反而帮我突破了研究上的一些死胡同。”

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，说不清是怀念还是懊恼。

“自从他死了，我一次都没来看过。今天，也算突发奇想，来瞧瞧人类的墓碑，到底是什么样。”

他耸耸肩，那件不合身的白大褂随着动作晃动了一下，“现在看来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，几块石头而已。”

说完，他忽然又把注意力完全转回仲林祯身上，那双对一切都很淡然又不屑的眼睛仔细打量着他，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：

“喂，小鬼，我知道你。你爸爸……那个蠢货，以前拿过你得的什么科技小奖的照片给我看过，嘚瑟得不行。”

“听说你脑子还行？挺喜欢捣鼓那些机器零件？”

他凑近了些，带着酒气的呼吸微微拂过，“怎么样，记住我的脸。以后毕了业，要是没地方去，或者觉得无聊，可以来找我，跟我做研究怎么样？保证比你上学有意思。”

仲林祯抱着双臂，闻言连正眼都没瞧他，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带着点疏离和戏谑的调调，但眼底没什么笑意：

“算了吧。您这长相，挺大众的，我可记不住。”

说完，他没再理会奇亚博士的反应，重新背好双肩包，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并排的三座墓碑，转身，沿着来时的路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奇亚博士站在原地，看着他逐渐远去的、挺直却单薄的少年背影，也不管这是在肃静的墓园，抬高了些声音冲着那背影喊道：

“开什么玩笑？！大众脸？！”

“臭小子！我可是一千年都难得一见的大脑和美貌并重的顶尖科学家！！”

“不识货！大的不识货，小的也不识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