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学校的廊道里。
仲林祯揣着兜,慢悠悠地走着。
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照进来,暖洋洋的,但他却感觉脑袋有点昏昏沉沉,太阳穴隐隐发胀,喉咙也干得不太舒服。
他甩了甩头,试图驱散那股不适感,自言自语地嘀咕:“啧,昨晚没睡好?还是墓园那地方太阴气,给整感冒了?”
他决定先去洗把脸清醒一下。
拐进男厕所,里面空无一人。
他随便推开一个隔间的门,解决了内急问题。刚整理好衣服,手放在门把上准备出去,外面突然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推搡声。
“砰!”听起来像是有人被重重推到了墙上或隔间门上。
紧接着,一个嚣张的男声响起:“妈的,你他妈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着?说了让你别跟我们会长抢名额,叫你滚蛋你他妈迷路了是吧?!”
“唔……”一声闷哼,伴随着身体被踢中的钝响。
仲林祯的动作立刻停住了,耳朵竖了起来。
然后,一个他最近刚熟悉起来的声音,带着刻意放缓的、令人不适的优雅腔调响起:“哎,文明点。”
是李善霍。仲林祯听出了他的声音,不禁眉头一皱。
那个嚣张的男声立刻收敛了些:“是,会长。”
仲林祯心念电转。
他飞快地退后一步,背靠着隔间冰凉的墙面,迅速抬起手腕,操作起他那块功能颇多的智能手表。
屏幕亮起,他熟练地切换到隐蔽录像模式,然后将手表屏幕朝下,小心翼翼地趴下身,将手腕连同手表从隔间门底下的缝隙慢慢伸出去一点点,调整角度,确保摄像头能拍到外面的大致情况。
他的动作轻巧而迅速,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紧张又兴奋的光。
透过门缝底下有限的视野和手表微微震动的录制反馈,他看不到完整画面,但能听到李善霍接下来的话和动静。
李善霍似乎是上前了几步,声音更清晰了:“呵,转校生?挺狂啊?是不是看我天天穿着这身校服,跟老师同学都笑脸盈盈的,就以为我是什么老实巴交的好学生,好欺负了?”
他的声音陡然转冷,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,“我告诉你,我tm装装好学生的样子玩玩而已!”
隔间外传来衣物摩擦和细微的、压抑的抽气声,显然地上的人试图后退或躲避,但失败了。
李善霍继续道,语气里的威胁几乎要溢出来:“虽然我不像某些姓慕的,被不知所谓的家伙吹成什么,校霸?呵呵,听起来挺唬人。”他嗤笑一声,“但是,你最好给我记住,在这个学校里,你惹谁都行,就是不能惹我李善霍!明白吗?”
话音未落,一声更重的闷响传来,伴随着身体倒地的声音和痛苦的低吟。
听动静,是李善霍一脚狠狠踹在了对方身上。
“……”
外面似乎安静了一瞬,只有压抑的喘息。
仲林祯低了低头,尽力地往外看着,而地上那个被踢倒的男同学,痛苦地侧过身,脸正好朝向了他这个隔间的方向。
两人目光在门缝底下那一线狭窄的空间里,猝不及防地对上了!
地上那男同学脸上还带着痛楚和愤怒,突然看到隔间门下露出一只戴着手表的手和半张倒着的、属于仲林祯的脸,他明显愣住了,眼睛瞬间睁大。
仲林祯心中叫糟,但反应极快。
他立刻把另一只手的食指竖起来,紧紧贴在自己嘴唇上,做了一个极其夸张但清晰的“嘘——!”的口型,眼神里充满了“别出声!我帮你!”的急切示意。
那男同学似乎领会了,虽然依旧满脸惊疑,但紧绷的身体和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被硬生生忍了回去,他迅速移开了视线,重新低下头,装作什么都没看见。
就在这时,外面另一个声音响起,带着警觉:“老大!等等……厕所里好像还有人!我刚才好像听见这边隔间有动静!”
卧槽?!!
仲林祯的心脏猛地一跳,暗骂一声,以最快的速度把手缩了回来,关掉录像,迅速起身。
李善霍的声音阴沉下来:“哦?查!”
“是!”
紧接着,就是不远处隔间门被粗暴踹开的“哐当”声!
仲林祯知道他们开始挨个搜查了。
硬碰硬?跑?哎呀门口肯定被堵了。
他眼睛飞快地扫视了一下逼仄的隔间,目光落在靠墙的抽水箱和后方的隔板墙上。
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成型。
他利落地踩上抽水箱后面那层窄窄的维修台阶,双手扒住隔间之间高高的隔板墙顶端,手臂用力,腰腹收紧,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,骑坐在了隔板墙上!
然后他小心地调整重心,抬着修长的腿,挪到了旁边空着的隔间去。
“这个没人!”
“这个也没有!”
外面,踹门和搜查的声音在继续,越来越近。
他正准备如法炮制,从这个隔间下去藏好。
就在他趴着回头想看一眼外面搜查的进展时,手腕突然一松!
那块为了赶紧翻墙而慌忙扣好的智能手表,因为表带松弛和动作晃动,竟然脱臂滑落!
“啪嗒。”一声轻响。
手表不偏不倚,掉进了下方隔间里、挂在挂钩上的一个鲜艳的红色双肩书包侧面的网兜里,被几本书挡住,只露出一点点金属边缘。
“糟了!”仲林祯心里咯噔一下。
几乎是同时,外面传来一声大喊:“老大!找到人了!这里藏着一个!”
仲林祯立刻停止动作,屏住呼吸,整个人紧紧贴在隔板墙上,缩在阴影里。
下面传来一阵拉扯推搡和惊慌的辩解声:
“啊!你们干什么!放开我!我只是在上厕所!”
“少废话!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干什么?是不是偷听?!”
“我没有!我真没有!我就是……就是……”
一个陌生的男同学被他们拽了出来,推搡着按在洗手池边的墙上,吓得脸色发白。
仲林祯听到被发现的不是自己,于是小心着脚步,缓缓退回了隔间里。
外面,踩着干净的瓷砖地,李善霍踱步过去,阴冷地盯着这个“倒霉蛋”,缓缓抬起了手,看样子就要一巴掌扇过去——
“你们干什么呢。”
一声清亮的、带着明显不悦和训斥意味的呵斥,突兀地在厕所门口响起,瞬间打破了里面的紧张气氛。
隔间里面的仲林祯一愣,赶紧往门口边的角落里缩了缩,竖起耳朵。
李善霍的动作停在半空,皱眉看向门口。
只见一个少年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件颜色鲜亮扎眼的明黄色硬质面料卫衣,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,下身是深色牛仔裤,个子高挑,姿态挺拔。
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,皮肤光洁,眉眼清晰,一双眼睛又大又亮,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和挑衅,扫视着厕所里的情况。
他的表情生动,微微扬着下巴,带着一种天然的、被骄纵惯了的傲气和明显不爽的直白。
正是16岁的慕泉。
缓缓抬脚,他几步走到李善霍几人身前,目光扫过被按在墙上面无人色的陌生男生,又瞥了一眼地上刚爬起来、灰头土脸的那个转校生,最后定格在李善霍脸上,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带着刺:
“在厕所里欺负人?怎么不到你最喜欢的老师们面前去打啊?是觉得厕所这味儿,你们闻着特别香,特别下饭是吗?”他皱了皱鼻子,一副被恶心到的样子。
李善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和尖刻的嘲讽弄得脸色一沉。
随即又扯出一个假笑,他插着裤兜走近两步,上下打量着慕泉,语气同样不善:“你拽什么啊?不就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吗?”
他故意拉长了语调,“还是说,凭着你爸跟校长关系好,还给学校捐了点钱啊什么的,就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了?”
他绕着慕泉走了半圈,目光落在慕泉脚上那双限量版球鞋上,嗤笑一声,模仿着夸张的害怕语气:
“哎呦喂,校霸驾到,好吓人哦!我是不是该抱头鼠窜啊?”他身边的小弟配合地发出几声哄笑。
慕泉听着,脸上没什么怒色,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更明显、更“得意”的笑,但那笑意未达眼底。
他突然毫无预兆地抬起手臂,一拳狠狠锤在了身边一扇厕所隔间的铁皮推门上!
“哐——!!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相对封闭的厕所空间里炸开,带着金属颤音回荡不休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李善霍、他身边的小弟、墙边那个陌生的男生、还有地上刚爬起来的转校生,包括隔间里的仲林祯,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动静吓得浑身一激灵。
仲林祯:吓我一跳……这是啥声啊?地震了啊?
慕泉却仿佛没事人一样,收回微微发红的手,甩了甩,然后笑盈盈地看向脸色发白的李善霍,那笑容灿烂又带着明显的恶劣:
“校霸?我不知道什么校霸不校霸的。”他往前逼近一步,明明和李善霍同样的身高,气势却完全压倒了对方,“但是,既然你都这么说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李善霍明显僵硬的身体和下意识后退的脚,笑容加深,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:
“我是不是应该稍微满足一下你的期待啊?给你身上也来这么几下子,试试手感?”
他歪了歪头,一副认真考虑的样子,然后摊手:“怎么样?打不打?不打就带着你的香氛团队,赶紧走,别在这儿碍眼。看着烦。”
李善霍的脸色青白交加,瞪着慕泉,胸膛起伏。
他拳头捏紧又松开,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忌惮。最终,他狠狠剜了慕泉一眼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我们走!”
说完,头也不回地带着他那四五个跟班,快步离开了厕所。
慕泉也没拦着,只是站在原地,脸上那副刁蛮得意的表情慢慢收敛,变回了一种淡淡的、没什么情绪的模样。
剩下的那个陌生男同学如蒙大赦,看都不敢多看慕泉一眼,贴着厕所的隔间门,像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样,飞快地溜了出去。
地上那个被欺负的转校生,也赶紧爬起来,胡乱拍了拍身上的灰土,小心翼翼地、飞快地瞥了慕泉一眼,也低着头匆匆跑了。
厕所里瞬间只剩下慕泉,以及……还窝在隔间里不敢动弹的仲林祯。
慕泉似乎没打算久留。他目光随意扫过厕所,然后,径直走到了仲林祯此刻藏身隔壁的那个隔间。
他推开门,很自然地取下那个红色的双肩书包,随手甩到肩上,动作流畅。
然后,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背着那个红色的书包,步履从容地走出了男厕所,身影消失在门外廊道的光亮里。
隔间里的仲林祯,等了好一会儿,确认外面真的彻底安静下来,没有任何人声和脚步声后,才长长地、小心翼翼地舒了口气。
他感觉自己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,脑子也因为紧张和原本的不适更晕了。
定了定神,他推开隔间门走了出去。
厕所里空空荡荡,刚才的冲突痕迹似乎都消失了,只有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紧绷的气氛。
仲林祯来到旁边那个隔间,推开门,看着空空如也的挂钩叹了口气。
他叉着腰,站在空荡荡的厕所里,一脸迷惑,低声嘀咕起来:
“啊,那个人……是谁啊?”
“那么凶,听起来……比李善霍还要厉害似的?校霸?”他挠了挠头,一脸费解,“学校……还有校霸这回事吗?我怎么没听说过这号人物?”
“啧,”仲林祯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,感觉事情好像变得有点复杂,又有点…有趣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