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位约莫三十岁、打扮得体干练的女性,正站在办公桌前,用平稳清晰的语速持续汇报着工作。
“另外,东南亚新兴市场‘智慧社区’试点项目的二期评估报告已经发到您邮箱,数据显示用户黏性增长符合预期,但本地化运营成本有超标趋势。”
“还有,慕方荣董事那边,对您上月批准的、与‘启辰科技’关于AI物流优化的合作提案提出了异议,认为风险评估不足,要求下周董事会加议……”
林祯安静地坐着,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,发出极轻的“笃笃”声。
阳光照亮他无可挑剔的侧脸,高挺的鼻梁在光线下投下小片阴影,嘴唇微抿,那双总是显得过分深邃冷静的眼眸,此刻正漫不经心地落在手中一份文件上。
他似乎在听,又似乎神游天外。
直到陈秘书汇报的声音停顿下来,用略带询问的目光看向他,他才像被惊醒一般,抬起了眼。
“总经理?”陈秘书见他神色有些异样,轻声确认,“关于慕副董事长的异议,或者智慧社区的成本问题,您有什么具体指示吗?”
林祯“啊”了一声,似乎这才完全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离。
他放下手中的文件,身体微微前倾,交握的双手放在桌面上。
阳光在他漆黑的眼眸中跳跃,却奇异地没有驱散其中一丝微妙的、与公事无关的困惑。
他清了清喉咙,张开红润的嘴唇,语气是一种努力维持平淡,但依然泄露出一丝不自然的斟酌:
“指示……额,那些稍后再说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某处,“陈秘书,其实……我有一个朋友。”
陈秘书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话题会这样跳跃。
她迅速调整表情,维持着专业的倾听姿态:“您说。”
林祯微微歪着脑袋,语速比平时稍快一些,转着手腕说道:“他最近……跟他伴侣的关系,好像出了点问题。”
陈秘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微微颔首:“啊,是这样。那,具体是什么样的问题呢?如果方便的话。”
林祯似乎得到了鼓励,身体又往前倾了些,那双平时洞察一切、冷静自持的眼睛里,难得地浮现出一种真实的、近乎苦恼的疑惑,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。
他开始叙述,起初还算克制:
“我……呃,我是说,他。”他短暂地纠正了一下。
“他工作一直很忙,这你是知道的。能空闲下来的时间本来就不多,”他强调着这一点,仿佛这是问题的关键前提,“但是呢,最近他经常会被拒之门外。”
他观察了一下陈秘书的表情,见她认真听着,便继续说下去,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控诉的意味:
“不是偶尔,是经常性!就算难得按时回去,想一起吃个饭,有时候对方也说累了,或者有别的安排。还有……”
他声音压低了些,但那种困惑感更强了,“就连晚上,想……嗯,想一起休息的时候,也可能会被各种理由赶出去!”
说到最后“赶出去”三个字时,他的音量不自觉地微微抬高,脸上那种混合着费解和淡淡不忿的神情更加明显。
陈秘书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,她迅速垂眼,掩饰住几乎要溢出的了然笑意。
她清了清嗓子,用更温和、更具引导性的语气问:“那,您的朋友,有没有和伴侣沟通过,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压力,或者心情不太好呢?”
“沟通?”林祯微微蹙眉,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建议的可行性,但很快,他又沉浸在自己的“案情分析”里。
“我觉得不是外部压力的问题。对方一切正常,就是对我的态度,变得有点……冷淡?疏离?”他试图找到准确的词,“就好像,突然不需要那么多相处时间了。”
“我明明已经尽量调整时间了,以前都不会这样的……”
“咳。”林祯猛地刹住话头,意识到了口误。
他迅速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,将那片刻生动的情绪波动收敛起来,恢复成一种略显刻意的平静和严肃,仿佛刚才那个为“朋友”情感问题困扰的人根本不是他。
他端起旁边微凉的咖啡抿了一口,才若无其事地补充道:“我是在说,我的朋友。”
陈秘书终于抬起眼,她很专业地没有点破,只是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,是您的朋友。”
林祯似乎松了口气,又似乎更困惑了。
他重新交握双手,身体靠回椅背,但眉头依然微微皱着,目光投向陈秘书,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近乎求教的认真:“那……陈秘书,以你的经验来看,你说这种情况,一般是因为什么呢?”
陈秘书认真思索了片刻,组织着语言,尽量让建议听起来客观普适:“林总,这种情况,在长期相处的伴侣间其实并不少见。很可能只是进入了关系的平淡期。”
“平淡期?”林祯重复这个词。
“是的。”陈秘书解释道。
“热恋期那种强烈的吸引和时时刻刻想黏在一起的冲动,通常会随着时间推移、彼此熟悉而慢慢平缓下来。进入平淡期后,双方都会更倾向于维持一种稳定的、舒适的相处节奏,也会更重视和需要个人的独立空间。”
“这不是感情变淡了,而是一种……关系的常态转换。”
“您朋友的那位伴侣,可能只是现阶段更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,来调整自己,或者处理一些个人事务,并不一定是对您朋友有意见。”
林祯听着,眼睛慢慢睁大了一些,像是某种一直想不通的迷雾被拨开了一角。
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低声嘀咕:“原来……是这样吗?是常态?”
他的语气里半信半疑,但又似乎接受了这个听起来比“对方厌烦我了”更合理的解释。
他看了看陈秘书,见她神色平静而肯定,便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,昂起下巴,试图找回一丝总经理的威严和严肃。
“那……陈秘书,如果,我是说如果,我朋友他希望对方的状态,能多少恢复一点之前的样子,不那么,平淡,或者说,至少不要总是拒绝相处,有没有什么办法?”
她忍住笑意,更加认真地给出建议:“这种情况下,或许需要花点心思,主动创造一些积极的互动和惊喜,重新点燃一些新鲜感。但更重要的是,”
她强调,“需要先了解清楚对方目前需要的私人空间具体是什么程度,边界在哪里。贸然打破对方的舒适区,强行要求更多的相处时间,可能会适得其反,引发矛盾,甚至导致争吵。”
“惊喜……了解边界……”林祯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关键词,目光再次变得若有所思,手指无意识地又开始轻轻敲击桌面,但这一次,显然不是在思考慕氏集团的业务了。
慕泉家别墅侧面的墙角处,几丛耐冬的植物叶子在微寒的风里瑟缩。
史世安背靠着冰冷的米白色石墙,身上穿着一件略显臃肿的深灰色棉服,拉链只拉了一半,露出里面泛旧的连帽卫衣,下身是普通的深色休闲裤和一双半旧的运动鞋。
他一手插在棉服口袋里,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手机贴在耳边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,混杂着粗俗的吆喝和模糊的音乐,紧接着是一个男人含糊不清、带着明显醉意和讨好意味的声音:
“世安啊,好儿子,爸这次…这次真的是没办法了!就三万,不,两万!两万就行!那边说了,再不还点钱,就要找上门来了!你妈还在家呢,你忍心看他们吓到你妈?”
史世安的脸埋在棉服竖起的领子和卫衣帽子投下的阴影里,但紧绷的下颌线和额角微微凸起的青筋,泄露了他翻涌的怒火。
他压低了声音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“找上门?吓到我妈?你他妈又去赌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我妈一个人在家摔了碰了怎么办?!”
“上次给你的钱,说是给妈买药,结果呢?转头就进了赌场!你还有脸提我妈?!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一下,随即拔高,带上了理直气壮的抱怨和推脱:
“我……我那不是想着翻本了能给家里多挣点吗?你妈那病,天天要钱,光靠你打工和借住别人家能顶多久?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,为了你妈!”
“为了我妈?”史世安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红血丝,愤怒和一种深切的疲惫交织着。
“你扪心自问,你多久没好好看过我妈一眼了?她的药你知道怎么吃吗?她晚上疼得睡不着你知道怎么帮她按摩缓解吗?”
“你除了输光了钱像条狗一样跑来跟我哭诉要钱,你还为这个家做过什么?!别拿我妈当你的遮羞布!你不配!”
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,引来远处修剪草坪的工人疑惑的一瞥。
史世安立刻别过脸,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试图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和暴怒。
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被戳中了痛处,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辩解、哀求、甚至带上了哭腔。
但那些声音钻进史世安耳朵里,只剩下无尽的噪音和绝望。
“够了!”史世安厉声打断,声音冰冷而决绝,“我一分钱都没有。你欠的债,你自己想办法。别再打来了。”
说完,他不等对方反应,用力按下了挂断键。屏幕暗下去,映出他苍白又带着怒意的脸。
他闭上眼,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,然后狠狠地将手机塞回裤兜,仿佛那样就能把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所有污秽和压力都隔绝开。
直起身,拉了拉肩上那个磨损了边角的深色帆布挎包,他低着头,迈开步子就往别墅大门的方向走,脚步又快又沉。
刚穿过一片精心打理、即使在冬日也保持着绿意的草坪小径,迎面就遇上了刚从外面回来的慕泉。
慕泉显然是刚从某个场合回来,或者只是出门处理了点私事。
他外面罩着一件表面印着字母、质地轻薄时尚的黑色长款大衣,大衣敞开着,露出里面一件简约但质地精良的白色卫衣。
下身是合身的黑色长裤,衬得他双腿笔直修长。
他手里随意拎着个纸袋,整个人透着一种与史世安的潦倒困顿截然不同的、松弛的气息。
两人在草坪小径上打了个照面。
慕泉停下脚步,目光先是在史世安紧绷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落在他肩上的挎包上。
“史世安?”慕泉开口,语气平静,听不出太多情绪,“背着包,这是要去哪啊?”
史世安停下脚步,却没完全抬起头,只是视线从地面移到慕泉膝盖的高度,声音有些发闷,带着刚才怒气未消的硬邦邦:
“没什么。失业了,在你家也白吃白喝够久了,总不能一直这么赖着。出去转转,看看有没有什么活儿能干。再见。”
他说完,点了点头算是道别,就要绕过慕泉继续往前走。
“等等。”慕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,不高,却清晰地传来。
史世安脚步一顿,插在棉服口袋里的手紧了紧,慢慢转过身,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,眼底深处还有一丝未散尽的红。
慕泉看着他,冬日午后的阳光并不强烈,透过光秃的枝丫,在他精致的眉眼间落下斑驳的光影。
他微微偏头,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,然后问道:
“你之前说,林祯记我记得很清楚,但我自己却不记得他。这话,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史世安侧过身,插在口袋里的手动了动,似乎想摸烟,又忍住了。
“字面意思。林祯他高中的时候见过你。”
他说得很简短,没有细节,没有前因后果,仿佛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事实陈述。
“我知道的就这么多。”
史世安补充道,语气更加平淡,甚至带了点事不关己的疏离,“其他的,你能想起来就想,想不起来,就算了吧。”
说完,他没再看慕泉瞬间变得复杂和怔忡的表情,重新拉紧了挎包的带子,转身,踩着已经开始发黄的草坪,头也不回地朝着别墅大门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