叫他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的是,方应看皱着眉,压低声音道:“但您老人家可要知道,咱们现在已经没法投效新君了。”
其实,方应看自己是可以的,只要他拿着米苍穹和皇帝做投诚的献礼,哪怕不被重用,却不难保下与从前仿佛的地位。但米苍穹当然不会提醒他这一点,只是附和道:“不错,他们既然已经搞出一个假皇帝来,自然不会承认真品了,你要此时投诚,只怕是马屁拍到了马脚上。”
方应看眼中似乎有森然的冷光一闪而过,但米苍穹心烦意乱,不曾觉知。他低声凑近道:“如今看来,咱们与这新皇帝既然结了仇,便只有改换门庭这一条路了。”
米苍穹苦笑问:“这天下哪还有其他的门庭?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忽然醒觉,震惊地看了方应看一眼。
方应看向北指了指。
米苍穹知道方应看身边服侍着三族高手,除却中原汉人,他自然有狄人和羌人的门路。至于敲门砖,他们自然也乐于接收一个汉人皇帝。尤其是如今北边战事激烈,听说战况十分不利,倘若狄人当真能够大举成功,也许……
他心里想到要利用皇帝,投效北狄,协助狄人叩开关门,多少还是有点不得劲。但这一点别扭当然没有自己的前程富贵重要,米苍穹只犹豫了片刻,便一咬牙道:“就这么办!”
他们正要进入里间去接皇帝时,忽然就在窗外听见一声尖锐的破空声,仿佛是过年时燃放烟火的声音。方应看面色一变,猛然推窗!
红色的火花绽放在这间酒楼的上空。在酒楼之下,方应看带来的护卫和高手已经一刀将那名点燃烟花的女子放倒。
那女子显然毫无武功,方应看在这短暂的一招里,发现她身形微胖,跛着脚,肤色黧黑皴裂,与任何黔首百姓毫无区别。他不知道这女子原就是这酒楼的下人,又或是明教近日才安插进来的叛徒。值得他注意的顶多只有店掌柜罢了,以方应看的身份,何曾将这等擦地板、倒夜壶的人放在眼中?
但此时烟花已经绽开,底下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仍有许多人未走,此时一起将目光投向这座楼。方应看赶在他们看见自己的脸之前,已经迅速地再度合上窗。
米苍穹已经冲进屋内,一把捞起皇帝,同时信手一掌,将那名还来不及求饶的女子击毙。皇帝仍在沉睡,这倒省了解释的功夫,他将皇帝扛在背上,随着方应看以及他们带来的侍卫队伍,一起冲出客栈后门!
他们来时不曾骑马,此时客栈后边倒已经准备好了数匹骏马相候。米苍穹眼尖,看见如今跟随他们身边的侍从队伍也与来时并不相同,方应看身边那几名外族高手早就相候在侧。
他心中知晓,也许他已上了贼船,也许方应看早就有所谋划。但事已至此,别无他法。他跳上马背,一行人骑马冲向城门!
自他们身后传来叫喊声和响箭射向天空的锐响,但是方应看头也不回,一马当先,疾驰而去。
如他所料,城门果然已经破损——再厚的城门,也抵不住关七那等狂风骤雨一般的交手。半边门扇都被掀开,门洞塌了一角,遍地的残砖碎瓦,城墙上落下深深的几道刻痕。城门处早有明教教众在守卫,此时虽然已经无法关闭城门,却已迅速在门洞之前集结起了阵势,甚至有人飞起一脚,踢来几大块碎石,落在门口权当拒马!
那踢起石块的是个貌不惊人的中年男人,他看上去甚至已经有点老态,正卡在一个中年人和一个老人之间的年纪。他的相貌和打扮都平平无奇,一出手时却看得出功夫非凡。此时他手中握着一把足有人高的长刀,却不曾抢攻,只是将刀一抬!
立刻有一波箭矢扑面而来!
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急速缩短,只容得下发这一轮箭,对面的弓弩手在这样近的距离下迎向马蹄,仍面无惧色,这一轮箭射得很准。方应看和米苍穹自然能将大部分箭矢拨开,他们身后却听见几声呼喊倒地的声音,似乎有人不免中箭。马到近前,弓手退回盾牌之后,盾牌间隙便是一排长枪迎向他们!在阵侧,那名中年男人提着长刀,疾攻而前!
方应看蓦然拔剑。
只有正面迎着他的人,才能看见,那一刻他的面色忽有一瞬变成金色,眼中忽然闪过幽绿光芒,仿佛变成了一只幽鬼。哪怕被选拔来此的,都是厚土旗中最为坚定果决的教众,此时他们心中也不禁升起一丝畏惧。
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血光。
“血河神剑”,那眼中看到的不知道是幻觉还是自己的鲜血,不知道他出了一剑还是已出了无数剑。剑气血红欲滴,城门鲜血喷溅,一时间,城门前这方寸之地转眼化作血海。严整的队伍从中裂开,一排排士卒在高高溅起的鲜血中倒下。
那手提长刀的男子正是厚土旗旗主宋成章。他的刀原本可以阻截这片血光,原本可以只流出自己的血,来换取众多士卒的血。但是他的刀却被米苍穹一棍挡下,浑厚的内力相击,令他身不由己,向后抛飞,眼看要撞进关七、苏梦枕和雷损的战圈!
即将撞入时,忽然旁边伸出一只手,将他一抓,带着他摔落在旁边一间民房的屋顶上。宋成章就地一滚,站起身来,看见是谢春风。两人来不及互相打个招呼,已一起冲向城门!
他们终究晚了一步。
方应看的血河神剑并没有一剑斩杀城门处的所有人,只是在其中杀出一条通路。但是十余同袍瞬间惨死,铺天盖地的鲜血终究震慑住其余人的心神,令他们不敢杀上前来阻止。方应看和米苍穹已经踏过遍地尸首,扬长而去,只在地上留下浸满鲜血的蹄印。
谢春风和宋成章一起赶过去,速度再快,也只来得及留下骑队最末尾的几个人。但教众中已经有人回过神来,掏出红色烟花,向天上射去!
谢春风翻身跃上从骑队中抢下的一匹马。
她身上仍染着未散的毒性,这马不出几个时辰便要毙命;她理应留在京城指挥,此时并不是最佳的追击人选……但是,只看了米苍穹护在身前的人一眼,这一切理由都变得无关紧要了。
“有多少马?”她喊道,“快!全都调集过来!”
城门处的马并不多。毕竟攻占或守卫此处都用不到骑兵,后土旗所统帅的都是步卒和弓弩手,常备着的也只有十余匹马,作传信之用。好在方才接连两朵红色烟花亮起,京城各处皆有好手来援,此时已陆续抵达,没过多久,便凑足百骑。
谢春风的马仍在最前方。趁着等待之机,她一面往自己身上撒解药的药粉,以免毒倒其余教众,一面不断地下着一条条命令,遣人往宫内报信;联络周遭的明教势力;安排途中换马、修整和后续支援的事宜。
如此分心,自然无暇打理仪容。她面上厚厚的粉已经斑驳脱落,发间衣上遍布着淋漓血迹与斑驳药粉,教那身白衣看起来狼狈不堪。宋成章不禁问道:“岚君,不然便让我去追赶!”
谢春风道:“宋旗主,你留在此调遣后续人手,若是陛下没有其他安排,每足百骑为一组启程,循蹄印与标记追赶……”
她的话被打断。自后方匆忙赶来一名厚土旗弟子,冲进他们两人中间。这样急切必定是有正事,谢春风与宋成章都收了声,听他急急汇报:“方应看等人落脚的酒楼里发现一名女子尸身,那女子乃是被掌力击中胸口而亡,临死之前,她蘸着吐出来的血,在身边画了一个指向北方的箭头。”
谢春风和宋成章一齐色变。“飞鸽传信,报知边关!”她脱口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