戚白羽正脱下身上铠甲。

北狄大军来势汹汹，哪怕是赫连乐吾仍旧镇守边关，也将是一场苦战。何况被龙八折腾了多半年，又经过赫连春水夺权，边关不免人心浮动，亦终于生出差错。河间防线出了缺口，于是北狄军队大举南下，直入沧州。

自从驰援沧州以来，戚白羽已三日三夜不曾卸甲。所幸沧州境内有泰山、黄河相阻隔，亦有许多堡寨镇守其间，狄人南下也并非一马平川。戚白羽率军来援时，本地军民并江湖势力已在德州以北建起防线，这半个月来他们渐渐北推，终于经由夜袭夺回清池县县城，重将防线推回河间一带。

如此以来，相当于将狄人后路截断，将三四千人的狄军先锋包在了中原之内。他们或许会调转兵力，想要杀回自家阵线，又或者他们也可能选择奔袭其他目标，占据一座中原城池固守。戚白羽已经安排下去众多斥候，但已无法再安排一次夜间突袭——她麾下兵力也同样急需休整。

军队临时征用了清池县的县令府邸。戚白羽坐在临时改造的医室之中，一边由身边人帮着脱下铠甲，一边犹在和肖玉商议着安排后勤运输、修整与犒劳军队的计划。她的臂甲在战斗中历经几次重击，已经有几处深凹下去，甲片卡紧在手臂上，只好用另一只手掰着，将金属捏回从前的形状，方能解下铠甲。

即使她武功高强，血战连日，也无法完全不露破绽。铠甲上的每一处凹陷都对应着身上的淤青甚或骨裂，一些伤口在连日的激烈战斗中被反复撕开又愈合，先前潦草敷过的药已经被血冲走。军医在她身边忙碌好一阵，直到安排完了各类事宜，肖玉和其他几名亲卫都离开去办事，她身上仍有几处伤没能处理好。戚白羽坐着无聊，索性拿起身边的臂甲，用手指捏着变形的甲片复位。

忽然，她听见遥遥的前院传来哨位的问话声。一个她熟悉的声音应答了几句，然后很熟悉的脚步声渐渐向她而来。

她抬手以内力轻轻一引，主动打开了门，便正好迎上走到门前的铁手。

即使她心中知道，铁手在此时赶来，恐怕未必会是什么好消息，他们两人仍向彼此微笑了一下。这笑容甚至并非有意，只是自然而然、毫无所觉地浮现在唇边。铁手知晓她不爱寒暄，待她遣走了军医，便直入主题，道：“前些日子，萧大哥只身潜入了雁门，来找我和赫连春水。”

戚白羽与萧峰交情不深，虽然很信得过他的人品，也不由眉梢轻轻一挑。铁手忙道：“他自己遵循承诺，并不插手战事。只是北狄之主信重他的才能，仍旧想要拉拢他，令他随军。他说，此次伤亡甚巨，久攻不下，只在河间有所突破，不久又被推回阵线，许多部族都已经生出退意，不愿再打下去。雁门那边，军队的确有多日不曾攻城，有一些小打小闹的进攻，据我和赫连春水看来，确实也失去斗志。”

戚白羽道：“但狄人内部，肯定也知道他的立场。难保有人会利用他向我们传递假消息。”

铁手道：“的确有此可能。但他说，那日下午，许多部族首领联合要求退兵。北狄之主却很坚定地表示，他有把握抓住中原的皇帝，靠皇帝叩开关门。萧大哥得知这一消息，于是冒险潜入城中，来警告我们。”

戚白羽脸色微变，道：“抓的是新皇帝，还是旧皇帝？”

铁手摇头道：“这却不知。奇的是，明教在京中做出那么多布置，无论哪个皇帝，都不该落到狄人手中才是。但哪怕他们只是找人假扮皇帝，也不得不防，赫连春水已立刻传信边关各城，也已经加急传报京城……”

他话未说完，前面忽然传来杂乱的马蹄声。有人在门口高呼：“京城急信！”

戚白羽和铁手匆忙出屋时，信使已与哨兵勘验过身份，冲进院内。他们在院落中央相逢，信使将一封浸了汗水，或许还曾打湿过雨水，边角微微染上血迹的油纸信封交到戚白羽手中。她挑开信封，展信来看，愈看面色便愈是严肃。看完两遍，她将信推给铁手。

铁手望了望那信使，见那人不曾反对，才接过信来看。他的脸色随之一变，旋又转为沉思。他问明教那信使：“你是何时从京城出发？”

信使道：“事情是三天前入夜时发生的，路上连夜换了几次马，只是因要避开战场，不免耽搁了时间。小人是沧州分舵的，一日前接到此信便出发，刚刚才追及将军。”

铁手问道：“如今入夜才过了一个多时辰。也就是说，方应看他们杀出京城，差不多是刚好三日前的事？”

信使道：“正是。”

铁手皱起眉来。戚白羽问：“你从雁门来此用了多久？”

铁手道：“萧大哥是两天前的中午听说了这件事，半夜潜入雁门来找我们，我和赫连春水得到消息后，我只用了一个时辰便带人出发了，路上用了两日时间。你说事情是三天前入夜时发生的——也就是说，方应看挟皇帝出逃后，大约只过去一整夜，狄人那边便得到了消息。”

戚白羽很肯定地道：“普通信鸽飞不了那么快。即使是狄人驯养的神鹰，也无法在半日之内从京城飞到关外。他们早就知道方应看有此定计。你们明教的计划铺得太大，当真没有过卧底？”

信使苦笑道：“将军猜得极准。我们的确抓出一位卧底，据说是在起事前两日，便将全盘计划报知了方应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