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火光如此耀眼醒目,以至于在正常情况下,一定不可能突兀出现在皇宫之中。他们两人都看见了正殿前燃起的圣火,火光下聚集的人群,城墙上的人原本借着光亮,极目远眺,应当也至少能看见那不同寻常的火光。
但是,舒无戏已经被引到了城墙下方,自然看不见火光。仍留在城墙上的几个人没有一个出声,屋脊上的叶孤城亦只是事不关己地、淡漠地向着那边看去。唯独西门吹雪反而将眼一抬,古怪地瞥了一眼悠闲地袖手站在原处的陆小凤。
作为多年朋友,他知道陆小凤最爱凑热闹、管闲事,陆小凤什么都不做,便反而说明这件事一定与他有关。陆小凤笑嘻嘻地向他眨了眨眼,西门吹雪便将目光收回,重新看向火光燃起的方向。
于是,他看见了那一剑。
金色的火光在空中飞舞,向遥远的观者勾勒出那一剑凌空而落的形状。西门吹雪不言不动,双眼之中却仿佛绽放着比星还亮、比雪还冷的神光。剑光转眼便消逝在空气之中,他却久久凝视着那个方向,他剑鞘中的长剑嗡嗡鸣响,仿佛迫不及待。
他看见那一剑之后,正殿之前便陷入了僵持当中。西门吹雪等待了许久,那把剑的剑主却再未出手。于是此时,他才终于将目光转回。
“你不是叶孤城。”他冷冷地道。
叶孤城道:“何以见得?”
西门吹雪道:“你对那一剑并无兴趣。”
叶孤城道:“你难道不曾看见,我同你一样看着那个方向?”
西门吹雪道:“看到这样的剑,你竟不曾见猎心喜。”
叶孤城道:“也许只是因为,我如今无力与她交手。”
西门吹雪只是冷冷地问:“叶孤城在何处?”
叶孤城与他对视着,道:“我就是叶孤城。”
西门吹雪还未再说话,从城墙下方忽地窜上来一个人影!
陆小凤大喊一声:“住手!”赶上前去。
两道身影在叶孤城的背后一错。
从底下窜上来的正是唐天纵,他双手一扬,手中散出一片毒砂,但这一簇黑光刚射出手心,还不及散成一片乌云,就被陆小凤的外衣迎面一兜,全兜在袍中。一时间众人只听见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绝于耳,好像在那一件外袍之内有一整串鞭炮正在炸开,衣袍也在他手中不断晃荡,但当陆小凤终于松开手,那一把毒砂却当真被好好地兜在了外衣之中,随着破碎的布料一起跌落檐上。
唐天纵自知敌不过陆小凤,并没有再度出手,但他盯着叶孤城的双眼已经发红。他问:“你究竟是不是叶孤城?真正的叶孤城到底在哪里!”
还没有一个人来得及说话,忽然之间,从底下的战团中又跃起一道身影,却是舒无戏!
他早已觉知这莫名其妙便打起来的战斗不对劲,听见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的对话,当即拔身而起,跃在空中,一眼便看见了正殿处的火光。舒无戏当即大惊失色,自知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,一时来不及再管底下的江湖人,便要提气开声,号令宫城近卫。
在半空之中,却蓦然一道雪亮刀光落下!
一直远离战团,在一旁看戏的那四五名蒙面人,此时忽然抽出兵刃,涌上前来,为首的一名女子手持两轮开了刃的圆环,缠住舒无戏,另外几人一哄而散,分别找上其他几名禁卫首领,厮杀起来。舒无戏大喝道:“贼人作乱,还请诸位暂歇争斗,以免反被误为反贼同党!”
他毕竟在武林中门客众多,声望极高,争斗的众江湖人见此情景,也不由得手中稍停。与他对战的那女子却开了口。这一开口,便听出来她是今夜最先说话的那名青年女子。她道:“这昏君杀亲篡位,屠戮忠良,窃来的皇位坐久了,却忘记当年先帝立有太子,如今还在人世!如今太子回宫斩除奸恶,继承正统,诸位难道仍要拥护那昏君?”
底下江湖人各有心思。有的人想起皇帝作为,确实心冷,也有些人却想要一搏救驾之功。还有的人并不在乎皇帝死活,只在乎自身仇恨。眨眼之间,这两人便再度裹挟进了底下的一团乱战之中。
屋脊之上,西门吹雪忽然转身,凌空一跃,掠向正殿的方向。
没有人去阻拦他。“叶孤城”只是叹了口气,转回身来,面向着陆小凤和仍旧不肯罢休的唐天纵。
他看上去脸颊深陷,满脸病容。他衣上的血迹还在扩大,身形摇摇欲坠。但他面向唐天纵时,表情却依旧像是被万年的霜雪冰封过,没有一丝变化。唐天纵仔细盯着他,面上也渐渐升起迷惑。他追问:“你到底是不是叶孤城?”
“叶孤城”冷冷道:“如果我是真的,难道会说我不是?如果我是假的,难道会承认?”
唐天纵恨声道:“很好,既然你无论如何都会说你是叶孤城,那么伤我大哥二哥的仇,自然也由你来接!”
他双手一晃,手中却什么暗器都不曾发出来。陆小凤不知道何时已经一闪身到了他的身后,点住了他的穴道,叫他手才抬起,就一动也不能动了。
“叶孤城”道:“多谢。”
即使在道谢,他的神态还是冷冰冰的。陆小凤苦笑一下,将唐天纵搁在屋脊上,问:“你能不能帮忙看着他?”
“叶孤城”点了点头,于是陆小凤重新跳回到城墙边,用手肘撑着身体,低头去看底下的战斗。
底下的战斗此时反而渐渐平息下来。
因为其中一些人已经被打倒在地,无力再战;也有一些最初被莫名其妙牵扯进来的人,或是冤仇本就不深的人,头脑冷静下来,觉出事态发展不对劲,便及时跳出战团。此时场内打得激烈的还要数舒无戏和手持圆环的蒙面女子,其余人都已渐渐散开。花满楼、司空摘星等人正帮忙将伤者扶到一边,发放伤药,暂且救治。
陆小凤也跳下去帮忙。不多时,伤者各自安置好,只有禁卫和那些蒙面人仍旧打作一团,舒无戏似乎竭力想要脱身去宫内,那名女子则毫不顾惜自己是否会受伤,死死将他缠住。陆小凤在旁看了一阵,凑近花满楼身边,低声问:“那便是锐金旗主卫无双?”
花满楼低声答道:“是。”
陆小凤啧啧道:“好漂亮的身手,好狠辣的刀法!今天这缺德主意,难道也是她提的?”
这缺德主意,自然指方才一团乱麻的大战。今日到场的江湖人,手中缎带都是从明教那里传出,这许多本来就互相有仇怨的人,自然也是明教精心挑选出来的了。
花满楼道:“这却不是。这主意也是从别处学来的。”
陆小凤奇道:“哪里?”
花满楼道:“蝙蝠岛。”
陆小凤愣了一愣,哑然失笑。他又观察了一会儿战局,料来卫无双虽然暂落下风,却有她的许多帮手相助,并无落败之虞。他向花满楼悄声道:“你想不想知道,如今后边情况到底如何……?”
花满楼笑道:“只怕是你想知道。”
陆小凤道:“不错,当然是我想知道!但你难道不好奇?”
他一拉花满楼的手臂,两人腾跃而起,转瞬没入檐下。暗沉沉的皇宫里无数雕梁画柱从身边掠过,花满楼问道:“当日我劝你时,你说的可是,看在皇帝昏庸无道的份上,你答应不插手戳破此事,却也不愿参与。”
陆小凤大笑道:“我是不愿参与——但我可曾说过我不愿看热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