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宫深处,是一重又一重的宫阙。若是不得人引路,乍一进入,恐怕会要在里面迷一阵子路。但是此时,许多宫人女官正奔走各处,为人引领。
通往各个宫门的道路均已被封死,冲破正门的五行旗众沿着宫内要道严密布防,后妃和皇子公主们全都被持着刀枪拍门叫起,驱赶去一处院子里统一看管。如今那一处并不太大的院子里,各间屋都缩满了惊惶狼狈的女子。贵妃也好、侍女也好、公主也好,在这一刻都没有什么差别。
中途自然不是没有惊动宫中的守卫。但五行旗所过之处,却并没有遭遇任何像样的抵抗,只有沿路溃不成军的伤员。所有的禁卫都只在右手腕上有一处浅浅的红痕,连血都不曾多流:他们都被同一把剑干净利落地挑断了手筋。
持剑的人已经来到那名新封妃的美人的寝宫之前。他身后带领的精锐越墙而过,从里面打开了门,将侍从侍女全部拖出门外。王安眼看着妃子本人发髻歪斜、满面惊恐地从被拖出屋来,忽然大叫一声:“不好!”
叶孤城和院中余人还不及问,他已经奔上前去,猛然推开了通往内间的门。
后妃住的主殿也分为前前后后好几间,有侍女太监的住处,有小茶房,还有饮茶宴客之处。再向内去,推开一道门,才是寝宫所在。此时王安将门猛地推开,便露出里面一张雕饰精美的四柱床,床上挂着碧纱帐,一直垂到地面。透过纱帐,影影绰绰地可以看到,有个男人的身影正慌乱地躲藏在床下。
叶孤城拔剑在手,更不多言,提剑便刺!
有如流星一闪而过。剑在鞘中时并不出奇,经他拔剑在手,却忽地绽放出无与伦比的光彩,令人神为之夺。叶孤城飞身而起,不像是自己跃起的,倒像是整个身躯由那把剑所牵引着,向床下的人影飞去!
竟还有另一道光亮,比这一剑更迅捷、更夺目。那光亮从门外而来,经过了王安的身边,几乎穿透了他,他却毫无所觉,只见到叶孤城那一剑的尽处,蓦然绽放了一朵花。
一朵艳丽的红花,以其花心截住了天外而来的这一剑,就好像一切人间的娇艳绮丽要压下天仙的孤傲苦寒,将仙人拉回到人世。
叶孤城的剑减速,停下,停在碧纱帐的外面。
诸葛正我绰着一把红缨枪,站在他的对面。
枪乃长兵,但他持枪立于这斗室之内,却丝毫不显得局促。他身后便是床帐,身前立着叶孤城,可供施展的地方不过两尺远近,实在不适合这把与人等高的红缨枪施展。但他的神态却是严肃中带着从容的。他质问道:“久闻叶城主远据海外,一心剑道,难道也觊觎皇位带来的荣华富贵?”
叶孤城冷冷道:“来此之前,有位朋友曾给我一个建议。”
诸葛正我问:“什么建议?”
叶孤城道:“她建议我,最好不要与你多废话!”
话音未落,剑光已破开昏暗的室内!
门口的王安仍旧呆立在原地,一动也不动。
他忘记了要转身逃出去,甚至忘记了闭上眼睛。他呆愣愣地站在原处,看着先前的方向,却说不出来自己看见的是什么。映入他眼中的只有一种模糊的印象,又或者是幻觉,像是一把剑在斩开繁盛的、无尽的花丛,又像是一朵花的花瓣在渐渐攀上一名白衣仙人的衣襟。
但他只稍一眨眼,这一切又好像全都并不存在,仙人也好,花丛也好,全是朦胧的、白与红交织的影子而已。这影子犹如月下花影,风移影动,那么轻盈缥缈,然而一切横在路径上的东西,皆如霾粉般碎裂开来。
王安也不知道自己呆愣在那儿看了多久。忽然轰地一声巨响,打破这如梦似幻的场景。一名虬髯男子撞碎窗户,飞身而入,一把将那红缨枪探手握在掌心!
他只握住了短短一瞬。诸葛正我将枪一抖,震开那只手,两人内力相激,各自向后震退一步。
然而这一瞬间,枪花已破。叶孤城剑光卷地,已向床下那人刺去!
名震天下的“天外飞仙”之剑,竟然在短短的一刻钟内第二次被人截住。
陆小凤几乎是从窗户滚进了屋里,像个滑不留手的球,一路咕噜噜滚到床边,又猛地停下。他以一个狼狈地跪伏在地的姿势,伸出两根指头,夹住了剑锋。
剑势终于停下的时候,剑尖与他的额头几乎只隔了不到一寸的距离,他一边的眉毛被剑气削掉半片,纷扬而落。陆小凤撅起嘴来,吹了一口气,免教眉毛落进眼睛里,一边笑道:“好险!”
他一手将叶孤城的剑松开,另一手往床下一伸,十分迅捷地将那个人拉出来,丢在地上。
被他拉出来的人匍匐在地,蜷缩成一团,剧烈地发着抖,一动也不敢动。
屋子里其他的人同样一动不动。无论是方才还在激烈交战的诸葛正我、叶孤城、丁典,还是跟陆小凤前后脚冲进来的卫无双,都因为过于惊愕而呆在了原地。
只有随后赶来的花满楼视力未复,因此不曾如同其他人一般惊愕。陆小凤于是将眼前十分明白的事情特意说给花满楼听:“你们在这儿打了半天,但是床下的这位,并不是皇帝。又何必非得取他性命?”
没错。虽然身材相仿,但是谁都一眼看得出,相貌不对,年龄也不对。被陆小凤从床下一把拉出来的,分明只是个慌不择路、躲进床底的太监。
短暂的沉寂之后,忽然有好几个人同时开口了。
王安大叫:“这不可能!米公公明明……”
丁典十分迅捷又清晰地道:“谈华背叛,她已在两日前将你们的计划告知了方应看!”
两句话叠在一起,卫无双脱口而出:“有桥集团!”
诸葛正我即刻逼问:“米苍穹去了哪里?!”
这几句话一句赶着一句,每一句都比前一句快,几乎全是叠在一起出口的,若非屋里的人全是武林高手,当真不容易听明白。唯独王安不会武功,昏沉沉的,被诸葛正我逼问第二次,他才醒过神来,哆哆嗦嗦道:“米公公今,今日出了宫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