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与如今的皇帝十分相似的一张脸。有少数几位经历过前朝的老臣认得出来,那也是与当年的先帝十分相似的一张脸。先帝病逝时不过四十出头,如今的这个人与他年纪相差不大,当他微微一笑时,一些旧臣几乎如同见到先帝复生。
新君微笑道:“北疆有外敌,西南有旱灾,青州境内尚有民变。此时既不是享乐的时候,也不是在这里同朕大眼瞪小眼的时候。诸多国家大事悬而未决,正待勠力同心,安抚生民,诸君可愿效力于我,共治天下?”
百官还未答话,广场上已响起震耳欲聋的呼声,高呼:“愿为陛下效死!”
众臣惊了一跳,环视四顾,才发现殿前广场上不知何时,已经被兵甲精良的士卒包围,计有千余精兵,分着五色帽饰,显然是明教五行旗下精锐。
为了紫禁之巅的一战,舒无戏分出太多人手去照管江湖人,皇宫的其他地方不免布防空虚,有掌管京城禁军的赫连乐吾配合,又有宫人作为内应,五行旗精锐由青木旗主柏青带领,轻而易举地打开了正门,如今已将整个正殿围得水泄不通。
能在今夜被召集到这里的,不论立场如何,倒全是十分识时务的聪明人。有圣旨在前,兵刃在后,再没什么可犹豫的,众人一撩衣摆,便要跪下去。
但,群臣的膝盖才刚刚打弯,臣服的话语未曾出口,忽然从高处传来一声大喝,道:“篡位乱党,还不伏诛!”
张臻目光微抬,便看见了傅宗书。
五行旗已经将整个宫城包围,在正殿外布下重重防围,傅宗书仍然能闯入这里,因为他并非独自前来——在他身边的正是元十三限!他们两人从城楼上跳下来,元十三限便立刻弯弓搭箭,直指立在圣火前方的新君——
正是他的成名绝技,“伤心小箭”!
遍地的朝中重臣一起惊愕地扭过头去,看见元十三限射出那支箭,又惊恐地齐刷刷将头扭回来。他们的动作那样整齐,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幕,甚至会觉得这画面有几分滑稽可笑。
新帝当真微微地笑了一下。
他仍泰然立在原地,不闪不避,自他身后却悄然无声地转出两道身影,像是两个白色的幽灵,不知怎么便从黑洞洞的殿中现身。二人一左一右,一人出剑,另一人出掌,护在新帝身前!
那疾飞而来的箭矢,竟然甚至没有触碰那男子的手掌,只是被那女子当前一剑,便已拦了下来!
“伤心小箭”是元十三限苦练许多年,方才功成的一门极为神妙的功夫。从没有人能够仅凭一剑,而拦下元十三限的“伤心小箭”的,就连他的师兄诸葛正我都不能够保证一击建功。或许西门吹雪和叶孤城才有这样的可能,但眼前这白衣女子,很显然不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位。
忽然底下传来一声轻呼。
除却诸葛神侯和傅宗书,朝中亦有不少重臣都和江湖势力有着牵扯。亦有资历较深的大臣,还认得出这把剑。有人轻轻地叫出声来:“‘彩衣虹剑’叶孤芳!”
这个名号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叫出口了。
在如今江湖成名的“彩云飞”伍彩云还没出生的时候,“彩衣虹剑”就已经是整个中原武林都知名的女侠。她的知名并不仅仅因为她嫁给明教的锐金旗主张致,更因为她秀丽的容貌、张扬的个性和那两把坠着五色流苏挂坠的双剑。她的剑法疾如流星,交战时流苏飞旋,她编着彩色缎带的长长发辫亦在脑后飞舞,犹如虹霓。
她爱漂亮的装扮,从还是少女的时候,一直到成为三个孩子的母亲,她的打扮始终光鲜亮丽,那些年里,她穿过的衣饰甚至会在明教的女教众之间流行起来。她武功又好,办事干脆利落,哪怕飞仙岛上她争不过叶孤城,明教分舵之中,却无人不服气由她来做舵主。
甚至她生三个孩子的时候,都没怎么经历过产育之苦,生得极为顺利。每一个孩子虽然天资有所差别,却都是那样好的性格。她自己选定的一见钟情的爱人,几十年来恩爱如昔。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,叶孤芳当真确信,自己是世上最幸福、最得意、最圆满无缺的人。
直到她在湖州听说了官兵进攻苏州分舵的消息。
二十年过去,叶孤芳仍清清楚楚记得那一天的每一分每一秒,甚至记得从湖州狂奔赶回时她骑的哪一匹马、走的哪一条路。她记得那一天的夜风,记得苏州分舵门口的血腥气,甚至记得血迹泼溅在院中是怎样的形状。
她前半生所有的幸福,都在那一日倾覆,每一种幸福都余给她此后不尽的痛苦。
她在苏州分舵的门口翻出大女儿的尸身,从苏州分舵后院的地下室里接出满身是血、神情木然的小女儿。她甚至没有寻到儿子的尸首,只遥遥听见他的死讯。她回了飞仙岛,苦苦恳求叶孤城收留明教伤残,向他许诺明教护教法王的位置,甘心屈居做他手下的管事。
她散去从前的下属,雪藏起一身武功,从此也不再穿以前的彩衣华服。她白天做完飞仙岛管事的工作,在黑夜里回到张致闭关疗伤的房间外,与他隔一扇门对坐。她不知道门内的张致是否仍在入定,唯恐惊扰了他运功,因此他们从来不发一言,只是听着相同的涛声。每个夜晚,她在心中回想孩子的模样,唯恐经年日久,她会忘却长女和儿子的相貌。
元十三限那官场失意、自觉怀才不遇的可笑的伤心,怎么及得上一个母亲的伤心分毫!
伤心小箭的确是一门神功,却以攻心为上。元十三限无法动摇她的心,于是这支箭便也不过是一支寻常的利箭,被叶孤芳手中双剑交击,利落地斩落当场。元十三限却不能接受他苦耗多年心血练成的这一手绝技被轻易破去,他怒目圆瞪,两根箭矢再度搭在弓上!
但圣女张臻几乎和叶孤芳同一时间动作。在叶孤芳的剑锋斩上第一支箭的时候,铮然一声清鸣,张臻的手中拔出一柄长剑。
她自然不曾光明正大佩剑入宫。这柄剑不知是藏在哪里,不知如何出现在她手中,但一出现便夺去所有人的目光,连元十三限的伤心小箭都不能够夺其光彩。事实上,元十三限本人一时都暂停了手中的动作,转而去看了一眼那把剑。
那实在太著名。传说中“无不可斩”的苍生剑握在她手中,经她轻轻挽了个剑花,剑锋掠过圣火,金色的火焰便蛇一般攀上剑锋。
张臻高高扬起带着火的长剑。金色的光焰照亮她的眉眼。
“傅宗书!”她高声道,元十三限发箭的尖锐弓弦声竟也未能盖过她的声音,“你祸乱朝纲,荼毒百姓,我今日持太祖之剑,诛此国蠹!”
这一瞬间好像飞火流星划过众臣的面前。
在同一时刻有至少三个人都动了起来:傅宗书、元十三限、叶孤芳都飞扑向对面的敌手。他们的轻功都那样出色,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。在他们路线上的大臣,其中也有不少人身手出众,此时却甚至来不及闪躲,只能任凭头上的人影掠过,甚至在肩上被踏了一脚借力。
但他们三人却都快不过那道火光。
那宛如雷霆的一剑带着金色的火光落下,剑那么快,却显得那样慢,不知如何竟能让每个人清清楚楚地看见那道金色的轨迹从高台落下,就连半空中不断变幻形状的火焰、被呼啸的风扯下又撕碎的火星都清清楚楚地映入眼底。
这样明亮的火光,竟不能掩盖她的剑。雪亮无瑕的剑锋剖开风声亦剖开胆气,让人无从应对,无可抵挡,只能瞠目而视之。让人忽然想起,原来张臻也曾得过张无忌真传,只不过藏锋二十年,太多人忘却她也会武功,并且剑术高明。
原来杀死傅宗书,这样一个曾被无数江湖侠士梦想,又被认为绝不可能的事情,也只需要这样的一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