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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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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日天黑得晚,月亮却升得极早。白晃晃的圆月高悬在天光还未散尽的淡蓝色天空,月光同太阳的余晖一起照亮宫城中的青砖。

张臻踏着日月的光辉走向皇宫的正殿。

每逢大朝,众臣总在正殿处议事,今日并非大朝,天色已晚,按理说正殿附近除了偶然会遇到洒扫的宫人之外,不会再有人迹。

但是这一日,正殿前却围拢着七八位大臣,职位有高有低,倒都是家住得离皇宫较近的人。他们见到张臻行来,彼此交换几个眼色,其中一位与她关系素来不差的清流文臣便迎上前来,拱手问:“张大人可知道,陛下忽然降旨,将我等召来宫中,所为何事?”

张臻轻轻摇了摇头。

她素来寡言,同僚早已习惯,不以为怪,听任她独自站去最前方,仰望石阶之上、大殿之前那个汉白玉雕琢成的巨坛。

那曾是一个圣火坛,明教夺取天下之后,太祖立明教为国教,正殿前圣火日夜不息。史书记载,开国太祖初次临朝,祭祀明尊之时,坛内金焰陡起,高与檐齐。众臣都以为那是太祖得明尊护佑之兆,由此天下钦服。

但前朝时因怕失火,先帝下令熄灭了火焰,从此那一坛火便不再燃起。如今朝臣日日路过,再没有人会注意立在殿前的巨坛,正因朝夕相见,反而视若无睹。

当然,张臻心里很清楚,太祖时的金焰是配制的药粉所致——那药方甚至在张家传了下来,写在张无忌传予后代的各种毒方当中。先帝时熄灭圣火当然也不是为怕失火,而是明教势大,已到了皇帝心生忌惮的地步。

有朝廷支持的江湖势力,自然与普通的江湖势力不同。当时的明教横跨朝堂与江湖,吸纳许多官吏兵卒,对于民意民情的了解甚至比各地官府更深。圣女手下的“风闻使”原本便是设来搜集民情的职位,但到了这时,几乎已经到了挟民意以自重的地步。

张臻那时还很年轻,初任圣女一职也不过是两三年的事情,但她已敏锐地觉知,这样庞大的势力是对皇权极大的威胁。明教的权力自开国起日深日重,没有哪一个称职的皇帝能够容忍。因此,先帝暴病而亡后,她借由奔丧回避了当时的太子和皇弟之间的争夺,希望以示中立,免得明教搅到皇位争夺的浑水中去,为新帝所不容。

如今回看,那时的她的确太年轻,太幼稚。那时她不曾想过,哪怕明教的圣女一时回避,光明使者、五行旗主、无数的教众都会有自己的意见,他们习惯了明教至高无上的地位,总有些莽撞悍勇的人不吝于表露争权的野心。

她也没有想到,不论如何,明教都会为新帝所不容。

或许当年哪怕她做了更多的事,一切仍旧无法挽回。但张臻身为明教的圣女,什么都不做,已经是极大的失职,那之后漫长的伪装和忍耐,都是她在偿还那个错误的决定。

直到这一日。

广场上越来越多的朝中重臣聚集于此,亦生出越来越多的议论。有人猜测皇帝要将他们叫来共观西门吹雪与叶孤城的决斗——皇帝并非不曾做过类似的荒唐事。有人猜测是北方战事吃紧,或许是边关急报。也有性子直的臣子嚷着要谏言皇帝不可如此荒唐行事,如同烽火戏诸侯。殿前的太监诺诺应下,不见下文。

那是自然。因为传旨的太监、女官,早都是张臻的人。她知道皇帝尚在后宫与新得的美人嬉戏玩闹,米苍穹正伴在他身边,偌大的皇宫隔绝了声音,只要宫人不去汇报,他们很难知道前殿发生的事情。

她也知道,舒无戏也无暇来管正殿,因为他正被许多江湖人拖在宫城西边的太和门,无法分身。

西门吹雪和叶孤城想要在宫城之内决斗,自然有无数江湖侠士试图溜进宫中,或为揣摩剑招,或为一睹胜负,宫城守卫这些天伤了许多脑筋,既不可得罪人,又不能大敞宫门,不得已找上陆小凤,让他以宫内珍藏的波斯浮光缎为证,只允许数人入宫。

但这浮光缎,皇宫之内只藏有一匹,花家库房里却放着整整十匹。如今,太和门那儿只怕挤着四五十人,个个都要入内,锐金旗主卫无双也混在当中,将局势搅得更乱。陆小凤早被花满楼说动,不会帮他们的忙,舒无戏忙着调遣人手去太和门还来不及,更不能分心去管其他的事。

唯独令她忧心的是,众臣已到了大约八成,诸葛神侯和傅宗书却始终不曾露面。缺了他们,便不免易生变数。

——但是也罢。这样的事又怎可能做到十全十美?

张臻回首眺望。又等了一阵子,待到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将要消逝了,天空暗下来,月色反而愈发明亮的时候,终于,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穿过正门,朝大殿的方向快步赶来。

张臻纵身一跃,飘落阶梯上方,立在玉坛边,掏出一卷绢帛,双手高举,高声道:“众臣听旨!”

圣旨在前,一时所有声响都息了,众臣齐齐拜下,就连离得尚远的诸葛神侯也只得原地端正衣冠下拜。如此一来,他便被隔绝在了人群的后方。

张臻展开绢帛,高声念道:“诏曰:朕临御一十三载,夙兴夜寐,未尝少懈,惜天不假年,命在危殆……”

高高的白玉阶下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,众臣碍着礼节,谁也不敢抬头,却不免弓着身子左顾右盼,交换眼神。

毕竟,当今的皇帝在位已有二十年,而先帝才是在位十三年后重病而亡。这诏书才听了一个开头,他们便意识到,这是先帝的遗诏。

张臻全不为此所动,依旧语气平稳地读下去:“……唯此一子,恪慎克孝,敏而能断,着其即皇帝位……”

在人群之后,诸葛神侯猛然跃起,冲向后殿!

他已经意识到,张臻会公然宣读这样一封遗诏,那么,她必然已经向皇帝下手。他甚至不及同她辩驳,人影只一晃,如同一道闪电般不见了踪影!

张臻仿佛没有看到他一般,继续将那封遗诏读了下去。

遗诏不长,无非交代的是令时年八岁的太子承继皇位,因太子年幼,着东宫太后垂帘听政,三公同圣女一并辅佐国事,分封兄弟姐妹,安排身后服丧之事。宣读已毕,她将诏书重新卷起,高举在手中。

“昔年先帝病榻之前传下此诏,我同当日的三公一并见证。”她高声道,“可恨小人夺位,大盗窃国,皇弟暗中谋害太子,篡夺帝位已二十载,禽兽当道,民不聊生!幸而太子得天庇佑,绝处逢生,今当使社稷乱而复正,日月蔽而复明!”

轰然一声巨响,一道仿佛是从天而降的亮光。

巨坛中金色的火焰骤然升起,高与檐齐。

那是荒废已久的石坛,不曾有人堆放过燃料,里面本应当空空如也,但如今在百余人惊讶的、畏惧的、几乎是惶恐的目光之中,猎猎火焰在一瞬间狂涌而起。这一日无风,火苗高高地向着天空冲去,仿佛被一股不可知的力量席卷,在暮色中迸发出耀眼刺目的光明。这忽然亮起的光明让人无法确信方才那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,这到底是天降的火种,还是人世的圣焰。

火焰的光照着张臻,照着被她高举的诏书,涌动的热浪吹乱她的朝服和发梢,热风中乱舞的碎发在她的额头和颈侧飞扬。这让她看起来不像是那个一丝不苟的、冰冷的圣人。她的全身迸发出火焰的光辉,像一个真正的,从开国那些江湖草莽气息中行来的火焰的圣女;又或者是当真有什么神明的意志降世,让人间一个古板的臣子身上也涌动起炽烈的力量。

在火焰之后,从正殿中缓缓走出了一个身着龙袍的人。

在仰望者的目光之中,那个身影仿佛是踏过火焰而来,金色的圣火在他的脚步前退避,又在他行到台前后重新升起,烈烈金焰披在他身后,为龙袍披上一道华美的披风,照得他的身影光芒万丈。

但当他止步时,身前不知哪里来的一道光,照亮了那张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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