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华冷笑一声。她一向是热烈不羁的性格,极少冷笑,这一声笑里倒带着八分的怨恨和怒气:“谁愿意整天偷偷摸摸做要杀头的事业?我总该给自己提前预备个出路!是你们一点好处也不顾念着给自己人留,你们张家人做了初一,我直到今日才做十五,已经很对得起明教了!”
“除了官位,谈姨要什么好处没有?金银珠宝,江湖地位,良田豪宅,这些都不足以满足你吗?你非要做官不可?”谢春风问。
谈华嗤了一声:“我凭什么不能做大官?待我做了官,你说的这些岂不是也一样应有尽有?”
“少说废话。”另一边的苗八方阴沉沉地打断了她们,“这到底是什么毒?你身上到底有没有解药?”
“当然有!”谈华怒道,“若不是服了我给你们的解药,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好好站着?”
“那先砍了她再说话!”
三道刀光,但紧跟着是三声惊呼。自远处忽然飞来一个人影,径直撞入他们的包围圈,直冲着习炼天的刀迎去!
习炼天自然立刻想要收刀。
这一变招,他才骤然发觉身体不听使唤。分明他的感觉之中,并没觉察分毫身体的异常,此时要变招时,手足却如同僵硬的木偶人,出了力便无法收回,只能将这一刀顺着惯性挥下去。
那人影直直地向他撞来,用脖子迎上他的刀锋。一道血柱喷出数尺,头颅向上翻滚着飞出,在滚动之间,习炼天瞥见一眼那张脸,吓得出了遍身冷汗。
那正是太子的头颅。
背后另一道风声向他飞来,这原本是很简单的招式,他却空负满身的高强内力,怎么也拧不动自己的身体,他只能仍循着自己发出的第一招的势头,向前冲去。身后的那把刀比他更快地追上了他,深深插入他的背心。
习炼天一头栽倒的同时,苗八方亦倒在谢春风的手下。唯有蔡小头从一开始便立在上风处,中毒较轻,他出招到一半,觉出不对,立刻动作僵硬地一转身就逃。谢春风无暇顾及他,苗八方倒下,她抽出花枝,迎上谈华的刀。
谈华本就擅刀。她在江湖中毫无名声,但她的真正实力其实并不在女刀王兆兰容之下。哪怕是谢春风拖延过时间,令毒性深深侵入肌理,她仍旧强撑着与谢春风交手了好几招,才终于被打落手中的刀。谢春风并不拖延分毫,犹带鲜血的花枝毫不犹豫地刺入她胸口!
直到这一刻,她的手下仍旧传来强韧的阻力。这种毒僵化人的手脚,却并不阻碍内力的流动,这也是他们一时不曾发现自己中毒的缘故。谈华已至必死之境,仍催动内力,竭尽全力抵住花枝的末端。
她问:“你到底怎么认出是我?”
谢春风与她对视着。她的脸上仍旧蒙着黑布,有一瞬间谢春风想要揭开她的面罩,再次看到熟悉的面容。
下一瞬间她又想,不必让这一刻破坏这张脸给她留下的那么多记忆。
“因为常人知道我擅于用毒,心中所想的办法必然是,在毒药无法起效的远处以弓弩或暗器射杀我。”她柔声回答,“这支花以磁石制成,专为克制弓弩暗器,但无论花君、顾烈风、严汤汤,都并不知道它的这一奇效。只有你知道,谈姨。”
这样保命的底牌,只有谈华知道,因为她作为叶孤芳的挚友,几乎也相当于谢春风的第二个母亲,当年大家商议着如何为她设计兵器时,叶孤芳与谈华便讨论过这件事。谈华知道她的近身功夫并不算强,因此请出八大刀王来对付她。如果苗八方等人不是畏惧她的毒,拖延了时间;如果他们下手如同萧白和萧煞一样果决,那么今日,谢春风恐怕只能在这里和他们同归于尽了。
她手下的花枝很慢地冲破内力的阻碍,更深地刺入血肉。那颗心脏的搏动越来越清晰,透过花枝传到她的手心。谈华仍然不甘心地凝视着她。
“如果我早早通报消息,早就可以将明教一网打尽,到时候高官厚禄,要什么没有?我直到前日才将消息通报给方应看,对明教实在已经仁至义尽……我甚至不图阻碍你们杀掉那昏君,只是要为自己博一条前路……”
谢春风没有回答她的话,只是用力地刺下去。花枝刺入血肉的感觉与手术用的薄刃有些区别,但她太熟悉人体的构造。一支侧枝被肋骨抵住,主干却触及心脏外的那一层薄膜。谈华的心脏抵在她手心里跳动。
“小桃!我这么多年看着你长大……”
谈华看着她长大。谈华看着许多人长大。严汤汤同样是她看着长大,从明教捡回来的孤女长成五行旗最年轻的旗主。严汤汤那么古灵精怪又敏锐多疑,只有谈华可以从她的手中骗到解药。
谢春风屏住呼吸,咬紧牙关,一鼓作气地刺到底。
带着血的花枝再度抽回的时候,远处的蔡小头也已经倒下。杀死他的人隔着重重屋檐,与谢春风相望。
谢春风向丁典颔首。
她同丁典和凌霜华分别时,再三劝他们不要来帮忙,对明教教中,说的也一直是不会让他们前来相助——但她内心十分笃定,丁典这样重情义的人,一定会来,于是这奇兵便被她用在此处。她身边带毒,丁典不便近前,遥遥以手势问她情况。
谢春风瞥了一眼地上身首分离的太子,打出“一切安好”和“多谢”的手势。而后她指了指皇宫的方向。丁典点了点头,抽身而起,向皇宫中飞掠。
谢春风遥望他离去,又转目环顾。
一座座屋宇,一道道墙垣。繁华的城池向她的四面八方蔓延开来,远处更高的楼房阻隔视线,将立在墙头的她包裹在内。天色已昏,夕照的红光围裹着她,亦围裹着满地熟悉的、陌生的尸首,谈华的尸体和太子无头的尸身倒在一处,谢春风举目四顾,发怔了一阵子,才寻到自己的下一个目标。
她向方应看的住所行去。
花中蕴藏的毒粉的确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,待她行到下一个地方,毒性应当已经散尽。谢春风按动机括,让铁铸的花朵再度合拢,仍将一树枯枝抱在怀中。她毕竟身上还带了其他的毒药,而她自身的武功,哪怕不能跟真正的高手比,仍算足够可观的战力。
但她才走了不过两条街,忽听见前面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响!
天色已昏,她面向着西方,谢春风跳上墙壁,又跃上二层房檐,但在夕阳最后的刺目金光中仍看不分明,只见到人影起起落落,刀剑交击出尖锐的鸣响。
在激烈的战局中,忽然一抹微红的刀光闪动。
谢春风第一眼看见时,疑心那是夕阳的余晖映在了谁的兵器上;第二眼再看,才敢确认,那正是苏梦枕的红袖刀。
——他怎么会在此处?雷损呢?这里本不该是他们两个的决战之所!
她踩着房檐,急急奔去。战况在她的眼中于是愈发清晰,直到她看清了那个肤色白皙,须发蓬乱,正与苏梦枕、王小石和雷损三人激斗的人。
她没有见过这个人,却立刻认出他来。一个名字脱口而出。在震惊之中,这个名字几乎是从她的双唇中自行跳出来的。
“——关七!”她失声呼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