戚白羽跟从赫连乐吾学习的第一天,这位老将军也曾这样领她到校场,给她看每月一次的发饷。
“管理军队,与你管理江湖人是不同的。”赫连乐吾说,“不要指望他们有什么江湖义气或是报国情怀,更不要指望他们凭借这种东西来打仗。当兵的人所求无非几样:想要吃饱饭,想要金银钱财,想要地位前途。
“你能给他们第一样,军队便可为你所用;你能给他们第二样,便可驱使他们奋力拼搏;你若是还能给其中的一些人第三样,你便有了亲兵和家臣。”
“道理很简单,做起来却难。”戚白羽道,“金银和地位从何而来?”
赫连乐吾笑了。
“从军队中来。”他说,“用钱财滋养部伍,用部伍掠取钱财——关键只在于从何处掠取,以及判断对手想要从何处掠夺你。打胜仗已经不用我教你了,这些事情,才是你在我身边真正要学的东西。”
所有银饷发放完毕的时候已近深夜,但没有一个士兵面露疲色,每个人怀中都揣着银子,高台下堆积的财物去了大半,仍有数十箱的金玉珠宝不曾用尽。赫连春水着人封存起来,宣布这些财宝将尽数用来奖励战功。
在夜色下散去时的队伍与戚白羽先前见到的队伍已经全然不同了。在龙八手下毫无斗志的士兵,只在这短短的不到两个时辰中便再度回归她曾见过的强军劲旅,精神昂扬,队列都踏得更齐整。
在她身边,赫连春水非常轻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至少雁门暂且安定了。”他声音很低地道,“先前来不及问,敌情究竟如何?”
戚白羽道:“我们回程的路耽搁了太多时间,没办法将大军甩得太远,才会一路被追杀到城墙下——依他们行军速度,最早明日中午,最迟后日,便要准备守城了。我们未尝亲见大军,但依我推断,此次草原大军若是倾巢而出,那少说有五万人马。”
赫连春水用力揉了揉眉心。
“今夜严抓逃兵和犯过军法的人,明日一早由你看着杀鸡儆猴,北狄打来时,我们差不多也能做好准备。你先回去更衣疗伤,然后来大将军府集合。我会命令其他人也过来集合,我们需得尽快交接边关的情况。至于江湖势力——连云寨如今是谁统领?铁手又是怎么回事,他是我们这边的人吗?”
“连云寨的事务找穆鸠平,穆鸠平之下,找肖玉,他们你都认识。铁手——”
她犹豫了一下,只道:“他不算我们的人。但是事到如今,他不愿帮也得帮忙了。”
-
与纪律严格的军营不同,江湖势力驻扎的地方却是一片纷乱,连云寨挨着天机,再过去便是峨眉、武当和温家的驻地,这几家因有伤员,各自都在忙碌。龙八被杀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开,偶有几个看到她的人,立刻都抬起手来准备招呼,戚白羽连忙纵起轻功,身影一闪,消失在夜色当中。
哪怕她刚到雁门便立刻离开了,驻地中自然也早已备好她的帐篷,甚至她的亲卫已经细心地准备好衣物和沐浴的大桶——倒不用烧热水,戚白羽自己的烈火真气将水烧热也只在瞬息。看守铁手的那支小队等候在帐外,见她回来,一齐垂首请罪。
戚白羽摆手道:“等肖玉回来,再提此事。”
军情如火,时间紧急,她进了帐篷,将帐帘合拢,便解衣披发。满身的衣物早浸透了鲜血,有旁人的,也有她自己的,经过数日,早已硬结,许多地方与伤口粘在一起,贴身的里衣已经难以揭下。戚白羽索性带着衣服跳进水中。
直到她入了水,没追上她的肖玉才匆匆跑回来,隔着帐篷一道请罪。
戚白羽问:“铁手为何会逃脱?”
当日看守的阿柳答:“应是他内力恢复,捏断锁链离开。当日是我看守不力,离开他身边,给了他逃脱机会。”
戚白羽道:“前一天喂他服药的人是谁?”
肖玉答道:“是我不曾当心。”
戚白羽一边将结满血块的长发浸入水中,一边道:“依连云寨寨规,肖玉罚十鞭,阿柳罚三鞭,大战在即,暂且记下,凭战功抵罪。”
帐外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道:“要罚也该先罚我,怎么罚她们?”
戚白羽闭上眼,仰起头,将头发完全浸在水中。满桶清水已经完全被染成血色,她闭着眼问:“依连云寨寨规,你错在何处?”
铁手道:“……无故对本寨兄弟姐妹动手?”
戚白羽道:“对自己人动手,未造成伤亡,依规当罚三十鞭。你我同当此罪,一并记下,亦凭战功抵罪。但这和她们该领的罚并不相干。”
铁手顿了片刻,问:“我可以单独同你谈一谈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