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阵换将,本为大忌,第一便需要安抚军心。纵然以赫连春水代龙八乃是众望所归,水到渠成,他们仍旧需要尽快在军中露个面——若是藏着掖着,叫流言四起,反而容易生乱。
更何况,哪怕套上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名头,他们实际做的事情仍旧同兵乱无异。
部伍集结总要时间,他们走得并不快。此时武林中人大多挤在城门,士卒则正听从号令向校场集结,中间这一段路倒极是空旷。赫连春水此时才问:“原本的计划,难道不是让你来做这个主将?”
戚白羽道:“要我出头,便只能是依凭军情,叫诸将‘不得不从’,他们心中仍会担忧朝廷追责。如今既然得了意外的机会,能光明正大地让你接掌防务,岂不更好?”
赫连春水苦笑道:“原本你驻守雁门,我便可以奔走各地进行游说,联通各方势力。如今呢?”
戚白羽道:“你不是已经征召了我?你封我个头衔,仍旧如此便是了。”
她的性格并不适合做说客,正如赫连春水也不是巧舌如簧的人。但是长于辞令的人那么多,自然会有人跟随她的身边,代为游说。真正不可替代的,是她的战功和她的声名,有这两样在,她去游说整个太原,乃至游说边境其他诸城,与赫连春水并无区别。
她准备好了吗?她当真拥有了担起这千里防线的能力吗?或许她还没有,但是又或许,面对数十万人的生命时,永远没有人会真正准备好。
即使如此,她已在这里,便只能拥有非她不可的决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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镇伏军心很简单。
几乎不用她说什么,长久积怨之下,士卒在听见龙八死讯时便已沸腾。何况校场之外,尚有人源源不断地往里面搬来箱子,堆在台下。金银珠宝,五光十色,在夕阳的余晖下耀眼夺目。
在城墙上发难前,赫连春水早便安排下人手控制住龙八的居所;穆鸠平领着连云寨心腹人马,又在外围将龙八的手下也全数围住。如果城墙上的发展不如预期,他们当中还会有人赶来,带着“从龙八府中搜出的”他与北狄勾结的书信。不过戚白羽杀龙八杀得太快,这一步便省下了。
但他们仍旧查抄了龙八和他所有心腹手下的私邸,将搜到的财物尽数堆来校场上。
龙八性好奢华,宅中不但藏有他从军饷中刮下的油水,尚有不少他从京城中一并带来的金玉珠宝,台下的箱笼越来越高,到最后箱子都不够用,不得不将大把的金银就这样堆放在地上,堆成一座小小的金山,顶部几乎与高台齐平,落在戚白羽和赫连春水的足尖之下。
即使戚白羽向来自认不为钱财所动,面对这样的景象,也不能不为之感到一点心惊。她向身边瞥了一眼,见赫连春水面上也带几分惊容,以他出身名门的身份,居然也不曾亲见这样巨大的财富。
校场上的士兵一开始还有些纷纷议论,在金山银山堆得与台齐平时,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。所有人都被这样的钱财震慑到无以言语,巨大的校场上如今落针可闻,只有不识人间财富的鸟雀间或啁啾。
最后一箱运来,肖玉和赫连春水的亲兵一齐登台,将两份名单交到他们二人之手,清单下写着仓促清点出来的数额,只知道其数量足以覆盖先前计算出的欠饷,更多的不及统计。赫连春水将长枪一顿,枪尖指向台下的金银。
“这便是龙八从你们手中搜刮来的银饷,如今如数奉还!”他高声道,“各军各队听我点名,便上前来领银子,若有其他亏欠或冤情,今日便一并陈清!”
他念出第一个行伍,底下便有一队士卒上前,金银一左一右各安排一张桌子,校场中的士卒依着赫连春水枪尖所指,前往左边桌前,有人在那边拿了小戥子称量金银,一一发放。
戚白羽便站在旁边。上来的第一队是她麾下的女兵,领头的指挥使是孔英英。她一见到戚白羽,眼眶便红了,两行泪水倏然从脸上滚落。
“将军……!”她声音发着颤,满怀不平地轻喊了一声。
孔英英是整个女兵营中最漂亮的姑娘,因为漂亮而总是尤为遭到轻视,因此作战尤为悍勇。戚白羽常与边关通信,大致知道其间发生过什么,没有写在信上的事,她也可以猜想。这样悍勇精锐的将领,这半年间却不知道花费多少苦心,才仅能自保。
她招募来这群女兵,又将她们抛在边关,也许对她们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。但此时比起愧疚,戚白羽想的最多的却是:不能让她说下去。
敌军只有一日路程,如今大军聚在校场,发放金银,是为了提振士气,不是为了听人倾诉冤屈。这多半年来,哪一支军队没有被龙八祸害?若是全都含冤带恨,哭泣诉苦,军心一散,接下来的仗便打不下去了。
戚白羽以一个严厉的眼神令她缄口,低声道:“将仇人记好,回头告诉我。”
孔英英咬紧牙关,用力一点头。台后的吏员拖长声音喊道:“共七月月俸未曾发放,合每人三两白银,今已发讫——”
孔英英道:“本营死难士卒共有三十五人尚不曾领到抚恤。”
按理说,死难士卒当要报出姓名,查证过程,才能领取抚恤。但毕竟许多士兵死于龙八那帮人手下,全被扣上逃兵的帽子,何况今日他们只为了发放钱财,激励军心,戚白羽与赫连春水目光一对,便向身边吏员一点头。吏员于是又喊:“三十五人抚恤银钱,合一百零五两白银,交予指挥使孔英英领毕——”
孔英英急促地眨眨眼,眨掉余下的泪水。领完月俸,她们队列整齐,昂首返回,每一个人都不曾将银子收起,亮闪闪、沉甸甸的金银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着光。于是整个校场上,每一个士兵的眼睛里都在发亮。
大半年欠发的银子一口气归还手中,份量实在不少,沉甸甸的银钱足以抚平许久之前失去战友的余痛。
天色不知不觉深下去。校场上点起火把,火光照亮渐渐消减下去的金山银山,也照亮底下千万士卒兴奋的、渴望的、或者贪婪的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