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管铁手的人手每日不同，这一日是阿柳留守在房中。

阿柳曾是戚白羽在雁门募来的女兵，后来离开军队，追随她到了连云寨。她武功不算高明，但是沉稳果断，胆大勇毅，很得戚白羽重用，也和铁手早就相熟。

——其实，几乎整个连云寨的人与铁手全都相熟。铁手的待遇也并不像是个囚犯，只有每日晚间喂他服药、制住他内力的时候，每个人的态度都十分坚决。其他时候，她们待他仍旧尊重亲切，与他做铁寨主的时候并无分别。

因此，铁手也并不与她见外。他坐到阿柳对面，问：“昨日雁门发生了什么吗？你回来时，怎么气成那个样子？”

阿柳吃惊道：“铁寨主怎么知道？”

铁手温和地道：“昨日咱们虽然不曾说话，我却见你晚上匆忙回来时，满脸怒色，眼睛都红了。料想以你性格，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。”

一说起来，阿柳眼眶又红起来。她咬着牙，恨恨地道：“还不是那龙八干的好事！咱们娘子军在将军麾下时，从来作战英勇，不在男人之下，都是用多少姐妹的性命才搏出来的这样一支队伍！谁料到了龙八手里，倒把我们当成了军妓一样肆意侮辱！”

铁手大吃一惊，道：“怎么会——我记得你们娘子军里的兵士，同其他士卒一样是录了军籍的？”

阿柳咬牙切齿地道：“便是其他军士，也一样不被他放在眼里！这半年来遭他手下虐打而死的士兵难道还少吗？可是如今将军……大寨主都已经到了边关，他竟还是这样肆无忌惮！铁寨主，你可知道，就在上个月，他手下人欲要侮辱一位从前作战极英勇的姐妹，她拼死相搏，与那畜生同归于尽，龙八却硬说她是要当逃兵才将人刺死，给了那个畜生厚厚的封赏，刘阿姐却连应得的抚恤都不给发，死了还要背上个逃兵的名声！”

她说着说着，气得落下泪来：“刘阿姐作战一向英勇，光是我们一同作战的时候，她就杀过少说五名狄人，谁当逃兵也不会是她！偏偏龙八手下那群畜生——每次寻个错处，便要与人为难，打杀了人，便说是在抓捕逃兵。姐妹们同他们理论，他们便说，说女子柔弱善变，自然要从前线逃跑！”

铁手温声安慰道：“边关将士们与你们娘子军并肩作战数年，自然知道你们都是什么样人，更知道龙八的手下是什么样的人。公道自在人心，没有人会当真将你们认作逃兵的。”

阿柳恨恨道：“那又有什么用？她们就白白死了，也没有抚恤，也不能报仇，说得上什么公道！哪一天那群畜生能对上我们的弓箭，叫他们尝尝我们的箭术是不是柔弱善变，那才叫公道！”

铁手给她递了张手帕擦泪。他道：“如今白羽在边关，她总不可能不为你们出头的。”

阿柳道：“毕竟她如今不在……”

话说到一半，她忽然惊觉，警惕地望了一眼铁手，不知道该不该把话说完。铁手一摊手，给她看自己手腕上的铁链，链条的另一端已经再次被钉进墙角的石砖。他笑道：“我如今身无内力，足不出户，就算知道了白羽的动向又能怎样？听你意思，她想必已经不在雁门，我身在此地，不论如何是干涉不了她的。”

阿柳一番犹豫，还是摇头道：“铁寨主，请你见谅，我不知道这件事该不该说，便不敢同你说。”

铁手和气地道：“无妨，你不必为难，我也只不过是整日关在这里，无聊罢了。那么城中可有什么事情是你能同我说的？”

阿柳松了口气，他们便转而聊起了雁门乃至边关的局势。

雁门的局势并非秘密——龙八和赫连春水之间的矛盾，几乎已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。赫连乐吾从前留下的将领，譬如“花间三杰”，不是被远远地调离，就是被寻了由头解职降罪。重要的、有油水的职务，全都换上了傅宗书一脉的手下，料来傅宗书一番运作，为龙八赚得这个戍边大将军的职位，他自己肯定也插手其中，捞得盆满钵满。

可纵使如此，由于龙八苛待士卒、克扣粮饷，又放纵手下到处作威作福，边关士卒反而愈加爱戴赫连春水。许多时候龙八一声令下，虽然被不情不愿地执行了，中间却不免磕绊；赫连春水随意说一句话，却有用得多。

如此一来，龙八愈发疑心提防赫连春水，而赫连春水倚仗士卒拥护，自然也不愿意天天受他的气。半年里，两人都不晓得被刺杀了多少次，自然也都疑心是彼此下的手。他们这两派彼此对立，边军自然也无法铁板一块。

——譬如说，就在昨天正午，他们还大吵了一架。

当时声势之大，就连铁手被秘密囚在这一处民居之中，都能听见军营那边的喧嚷声。左邻右舍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静悄悄地听着动静。铁手便问起：“治军毕竟还是要有威严在的，昨天到底是什么事，教他们这样连脸面都不顾了？”

这件事显然一夜之间，已经传遍全城，于是阿柳不觉得要对他有所隐瞒。她如实相告：“是昨日接到河间八百里加急军情，说是北狄大军已在进攻河间府，根据那边的斥候查探，很有可能还有一路大军正向雁门进发。同时西北也传来急讯，说是遭遇羌人大举进攻，自顾不暇，请求援兵。”

铁手心头一跳，想起戚白羽曾同他讲过的边关局势。他问：“龙八是如何应对？”

阿柳十分不屑地哼了一声，道：“龙八听说有一路大军将要进攻雁门，当即下令，调集各路人马，都前来保卫雁门！不知道他这样胆小如鼠的人，还当什么主帅！”

铁手苦笑起来，为她解释道：“龙八并不是为着边关战局着想，而是为了自己的仕途着想，才有这般决策。于他而言，他本人守在雁门，因此只要守好雁门，保证太原不失，便是完成了自身的任务。至于其他地方若是被攻破，当然是当地主将防守不力，怪不到他头上来。但是想来赫连将军是看不惯这般举动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