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人彼此包扎了伤口,服了伤药。所幸戚白羽和张英风的坐骑都仍旧存活,且被先前交战的气势吓软了腿,未曾逃走。此时缓了一阵,经过一番安抚,勉强安分下来。
陈笑被张英风和戚白羽轮番疗过伤,支持着坐起来,他往旁边呸了一口血沫,第一句话却是:“嘿,可惜没留个活口!”
张英风苦笑道:“便是真留了俘虏,咱们如今能镇得住?”
毕竟还有强敌在侧,他们并不算胜利。陈笑很是憋屈地叹了口气,不言语了。
夜色已深,他们仍决定冒险在夜间赶路——要循着溪流向回走,总归比深入草原更安全。何况,他们也无法在千里孤梅仍在窥伺的情况下安稳入眠。梁小悲和陈笑骑在马上,伤势轻些的戚白羽和张英风则步行在侧。陈笑问:“白羽将军……哦,戚大寨主,你要不要紧?”
戚白羽道:“比你伤得轻。”
但她说话时,口中竟呼出一股白雾,像是夏日里冰块散出的冷气一般盘旋而散,显然已受了不轻的内伤,虽然强抑着,内力流转却过了这么久仍未平复。顿了一顿,她又道:“陈舵主、梁舵主有话就说,不必试探。”
梁小悲咳嗽一声,道:“我便不客气了。你应当知道,咱们在此地遇伏,一定是有内应泄露机密。”
戚白羽道:“没错。而且这内应甚至知道我们走的是哪一条路、来的是哪一些人。”
梁小悲道:“正是。但人选乃是你、爸爹和赫连小将军亲自择定的。爸爹和赫连小将军不会有失,知道这些细节的人,要么便在我们当中,要么便在苗老将军身边。”
张英风回首道:“三位都是久经沙场的生死之谊,想来早有默契。若要质疑在下,我倒也无从辩驳,不过我看咱们如今状态,还是不宜彼此怀疑。”
梁小悲哈哈笑道:“你放心,还有人比你值得怀疑得多。”
张英风虽然年轻,来边关这一个多月,也看得明白边关局势。他道:“咱们的人选虽然都是爸爹择定,但是出关时并未遮掩旁人耳目,若是有心,不难打听出来。唯独路线却是疑难处,若是奸细不在我们几个当中,这路线便只能是按照苗老将军前面三路失踪的斥候来推定——”
陈笑道:“都说了前面三路斥候已经失踪了……”
他伤得重,才说半句话,又剧烈咳嗽起来,一口血吐在掌中。梁小悲忙为他续道:“前面那三路斥候失踪,说明在那时敌军已经知道我们的大致路线与动向,才能抓获他们;要么便是斥候回程时,还未抵达雁门便被自己人截获了消息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也是长长地叹了口气,这才道:“当时苗老将军和赫连小将军觉得情报有异,坚持要提早警备,龙八却觉得是赫连小将军要夺他的权,削弱他在军中的影响,双方大吵一架,闹得不可开交。因此,苗老将军才会私下里派自己的亲兵出来查探敌情。但是,万一龙八早就与狄人有染,那么这一切便有另一种解释了。”
戚白羽怒道:“他身为边关主帅,怎么敢——”
说到一半,她像是再也支持不住,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其余三人都吓了一跳,张英风松了缰绳,连忙伸手去扶,被戚白羽挥开了手。单是这个动作仿佛都令她站立不稳,她踉跄一步,咳嗽得愈加剧烈,似乎一口淤血即将喷在地上。
就在这一个刹那,忽然有一道幽影自她背上掠过。
那身影快得像是一阵风,一个鬼魂,即使是近在咫尺的张英风都来不及捕捉。这一阵风卷过她的身侧,便要将她背上的长枪随风卷去!
戚白羽却猛地一抬手。
在长枪离身之际,她蓦地握住了枪尾,反手疾刺!
咳嗽忽然停了,惨白的面色也即刻回归如常,她看起来不像是丝毫受了重伤的样子,双眼在暗夜中亮如寒星。她仿佛始终便在等待着此人现身,于是才能在此刻旋身拧腰,人枪相合,刺出迅捷如电的一枪!
这一枪快过夜风,快过鬼影,在那道身影为了抢夺她的长枪而放缓了速度的时候,她的枪却猛地追及。
她的轻功极好,却仍旧快不过千里孤梅。因此她始终在等待这一刻——让千里孤梅为了出手而不得不驻留的一刻!
这短暂的一刻的确让千里孤梅付出了代价。
黑夜里听见嗤的一声枪尖入肉的轻响,几乎完全被张英风拔剑的响动盖过。枪尖深深刺入千里孤梅的腰间,几乎将她整个人挑在枪上,她无从施展那绝妙的轻功,不得不先从枪尖上将自己解救出来。
向后退去、离开枪尖,只用了她不到一眨眼的时间。但在这一眨眼里,有一道剑光卷地,断剑的茬口在张英风全力一击下深深刺入千里寒梅的左腿!
张英风的这一击全力以赴,竟不曾给自己留下后退的余力,一剑刺入左腿的同时,他也被千里寒梅右脚踢中胸口,惨叫一声,向后飞出!
千里孤梅毫不犹豫地抽身疾退。
她在关外武林成名已久,虽然报酬丰厚,也完全不值得为了戚白羽而冒生命之危。纵然腿上带伤,叫她已无法完全发挥出那鬼魅缥缈的身法,但仅论逃遁,戚白羽却仍旧无法快得过她——
她的思绪被打断了。
戚白羽追不及她,箭矢却可以。一根铁箭悄无声息地划破空气,一剑射中她的背心!
千里寒梅不可思议地抬手握住胸前刺出的箭头。
她很清楚长弓的弓弦已经崩断,因此疼痛犹在惊愕之后。她转头回望,但夜色昏昏,看不清戚白羽手中的长弓。
戚白羽也望着她。
凝气而成的弓弦在手中崩碎,她的目光却不曾有一瞬离开千里寒梅。直到远处的人影晃了晃,终于颓然倒地,她才猛地弯下腰,一口血喷在地上。
与百里寒亭的交手中,戚白羽的确受了不轻的内伤,却并没有表现出来那么重,方才特意示弱,是为了引诱千里孤梅出手。但带着伤与千里孤梅硬碰硬地夺枪,却是实实在在地与她的内力相撞。
而后,在内力尚未平复时强持着凝气成弦,一击毙命,则无疑更让内伤雪上加霜。但这也是不得不如此的一击——若非她的强弓铁箭,普通弓箭是绝难伤到千里孤梅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