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原已近夏日,天一日比一日亮得早,但人的作息却没有那样容易改变。尤其是连云寨总舵训练勤苦,天刚破晓时,寨中大部分人都还在睡梦当中。铁手穿过营寨时,一路都空荡荡的,只偶尔见到两三哨卫,同他彼此颔首致意。
他一向起得早,轮班值守的连云寨哨卫也早就习惯铁手每日早上会去后山练功。只是今日他却不曾往山上去。在离了哨卫的目光,彼此分别之后,他便绕过了穆鸠平空无一人的屋子,折向豢养信鸽的地方。
养鸽的弟子也还未醒来,鸽笼里不少鸽子倒是醒着,发出低沉的咕咕声。铁手绕到最边上,从一个单独的笼中捧出一只鸽子:那是专为他和神侯府间彼此通信的信鸽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信纸,还未缚到鸽子腿上,身后却忽然听人问:“可以先给我看一看吗?”
铁手顿了一下,先将鸽子小心地送回笼中,关好笼门,才拈着信纸转回身来,从容道:“你的功力是不是又有进境了?”
戚白羽道:“要瞒过你的感知,怎能不尽全力。”
她将那封信接在手中,展开来看,信写得很短,其上无非是寻常问候,说是分别已久,思念师兄弟,邀请其余几位师兄弟若有余暇,便来连云寨一见。
戚白羽当然知道,铁手不至于直接告密——以当今皇帝的性格,万一鸽子在路上被人所劫,告密的信件落到旁人手中,登时整个连云寨便要遭遇大军讨伐。这样一封短笺,外人不觉得异常,想必他的师兄弟却立刻能察觉不对劲的暗示。
她收拢五指,让蜷缩的信纸在手心中扭曲变形,烧作飞灰。她轻声道:“我还以为你会先来同我聊一聊。”
铁手道:“我原打算在寄出这封信后,便来找你聊一聊。万一聊不拢,我也不至于对你束手无策。”
戚白羽问道:“若是这样,方才你怎么不赶快系好信件,将那鸽子放走?”
铁手笑道:“便不必害它性命了吧。”
他们彼此微笑了一下,笑意又很快沉了下去。
不必问在此相见的缘由:铁手今为连云寨寨主,许多杂务都要过手,寨中一切事情他都有权过问,要发现他们准备起兵的蛛丝马迹,实在是非常容易。而戚白羽身为连云寨的大寨主,在先前顾惜朝的事变之后,所余寨众尽数对她心服口服,忠心效死,铁手的一举一动,她也能够了如指掌。
至于在这微妙的犹豫与抗衡之中,选择何时下定决心,付诸行动,这点默契,对于他们二人算不得什么难题。
戚白羽道:“……当日你来找我,说想要换一条道路,有意加入连云寨。我原以为,你已放弃了忠君之念。”
铁手道:“你想得没错。”
戚白羽问:“那么,你为何又想要阻止我们起兵造反?难道你加入连云寨时,不曾知道连云寨打算做什么事么?”
铁手道:“当年我随周将军、时将军一道追捕楚相玉,与戚兄相见,戚兄当场便宣称,要推翻朝廷、另立明主,我岂能不知?何况朝廷昏聩无能,世上许多忠臣义士都起过这样的念头,实在是情理之中。可是,我却着实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当真起兵。”
戚白羽冷笑道:“怎么?我们只可以想想,却不可这样做?”
铁手沉声道:“因为你并不是为了另立明主。你只是想杀了如今的皇帝。”
戚白羽一时哑口。
“连云寨上下足可凑出一万余精兵,若是抽回西北分舵协防边关的力量,还要更多。这样的精兵,若是对战京城禁军,足可以一当二、当三。且你们想必还另有援军——是当年的明教不是?”
戚白羽奇道:“你怎么知道?”
铁手道:“当年援救戚兄时,你我曾与关飞渡、丁裳衣相逢,你当时托付他们,要将连云寨的消息传扬给丐帮和明教知道。丐帮人多势众,消息灵通,又一向秉行公义,的确堪为援手,但你又怎么知道明教会愿意相援?因此我当时便猜,连云寨和明教想必暗中早有往来。”
说起那时的事,便不由让人想起他们两人睡在简陋的木屋中,听着屋外暴雨的夜晚。戚白羽不禁出神一瞬,才道:“的确早有联系。”
铁手道:“以连云寨力量,加上明教这些年潜伏于江湖的力量,便是不能直接夺位,也足以打起义军旗号,将半边天下卷入战事。可是如今狄人势大,中原一乱,必定给他们找到破绽,届时长驱直入,生灵涂炭,恐怕比如今的朝廷治下还更糟糕。”
戚白羽反问道:“你又怎知道义军不可推举新帝,肃清朝政,拒敌于关外?”
铁手道:“因为我不曾结识明教中人,也不曾认识他们所要推举的新帝是什么模样,但我了解你。我至少知道,你并不是在为了一位深为信服的主君而战。”
戚白羽叹了口气。
“不错,我与那位新君,只见过一面。”她承认,“我也只为了想要杀死当今的皇帝,才愿起兵追随他。”
“明教在二十年前经历过一场极为残忍的清剿,世叔曾同我们讲起过其中内情。想来当日幸存之人,一定也恨入骨髓。”铁手道,“因此我才希望阻止你们起兵。因为我并不相信,一个建立在仇恨上的朝廷能实现四海靖平的统治。”
戚白羽抿起了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