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走了几步，她又停下，说道：“哦对了，他们都说成亲那事是儿戏，当不了真，唉，我也不知道怎么做，不过既然都这么说，那我们的婚事就作罢了吧，不过你放心啊，我还是会继续喜欢你的，直到不喜欢你的那一天。”

漠然抬头，却看到她毫不留恋的背影，他突然有些忍不住：“等一下。”

张一珂停住，但并未回答，也未回身。

他说：“夫人。”

张一珂轻笑，那笑得很轻，掩盖在雷声与雨声中，又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
惊雷与大雨接连铺开，噼里啪啦的雨点击打着瓦片。

慕白感受着这巨大的雷雨之声，在床上坐了起来。

风声也从窗缝不断往里钻，如同那一夜。

两张白布盖住，上面沾染了不少血迹，他屏息着上前掀开，本该慈爱柔和的双亲，如今面色苍白毫无生气。

脖颈上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，刎颈自杀，不带丝毫的犹豫。

慕白垂下手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早上临出门前，母亲还在絮叨。

“怎么又要下雨了，你父亲的旧伤又该疼了。”她一边说着，一边帮父亲整理衣架上摆好的衣物，仔仔细细不愿意放掉任何一点不妥。

慕白啃着瓜，用眼神瞥了一眼，说道：“上次去求得药还有吧，给父亲带上。”

母亲眉目温顺，是极为耐看的温婉长相，唇间常年噙着一抹笑意，看谁都是娴静有礼的样子。

她抬头见到儿子有些没正型的样子，皱眉：“那洗了没，你就拿起来啃。”说罢摇了摇头，又接起那话：“带了带了，给你父亲缝了内袋，那药做成小药丸随身带着。”

慕白见母亲有些操心，几口将东西吃完，免得母亲总能想起来念叨自己。

为了转移话题，他说道。

“宫里也不知道叫你们去干甚，好在母亲同去，总能照顾好父亲的。”

二人说话间，门突然一黑，他回头正好与要进门的父亲的眼神撞上，是个极为魁梧的中年男人，额间几道颇深的褶皱，下颚方正，历经风霜却依然坚毅的眼神，带着不怒自威。

他一进门，不仅将门外的光挡了几分，连带着这房间里的气氛都往下沉了沉。

偏慕白不怕他，见他进来，站起身来说：“父亲可要用点餐点再动身。”

他神色肃穆，理了理袖子，说道：“回来再说吧，该换衣服走了。”

母亲从衣架上将衣物取了下来，准备给他换上。

他摊开手臂，方便妻子摆弄，似想起什么，说道：“你近日的功课有些懈怠了，万不能骄躁，日常的训练还是得推着走啊。”

说道这个慕白一下立起了腰板，但眼睛却搭耸往下看，说：“是的父亲大人。”

“我今日给你的批改放在书桌上了，等我们走后，你别忘了去看。”

慕白低着头，听着父亲的安排不敢反驳。

母亲似是要解围，将腰带系好后说：“月底该去看望一下父亲，要送去的东西，我已经收好了。”

他一改神色，微笑道：“夫人辛苦了。”

二人谈话间也没再看儿子一眼，便出去了。

等到父亲彻底离开后，慕白这才坐了下来。

本来还想吃第二块瓜，如今彻底没了胃口。

自记事起，父亲便是这个样子，只有在他还很小的时候，父亲练兵回来总是很晚了，他在庭院贪玩遇到父亲，他也不说自己。

走近后，一把捞起，让他骑着自己的脖颈，举着他，听着儿子的笑声往家里走着。

等再大一点，需要看顾功课了，父亲更忙，几乎见不到人。

他便将批注写在慕白每日的功课上。

偶尔掺杂一些闲语，已是难得的温馨时刻。

那时候的他，总以为时间会永远停留在那刻。

可晚间凉风吹来，吹灭的还有他仅存的幻想。

看着父母的尸体任由简易的担架抬进来，毫无尊严，连带着他的半条命也快没了。

见慕白沉默不语，也不知是悲是痛，一同前来的女官面无表情地说完情况，还不忘补充了一句。

“慕将军慕夫人深知万死难赎，自刎当场，女皇感念他二人为国为民奔波半生，对外只宣称他们是突发疾病去世，望公子可要珍惜他二老用命给你换取的机会啊。”

慕白无哭无怒，死寂无声。

见他一直未有反应，女官也不再耽搁，示意手下一同离去。

门外的惊雷震响，风雨大作。

门内慕白呆在原地，白日还热闹温馨的家，顷刻覆灭。

他蹲下，握住母亲的手，心痛到几乎无法呼吸。半晌，屏息已久后因为快要窒息，被大脑下意识的唤醒，他这才下意识的大口呼吸，缓过神来。

“都是因为我吗？”

雷鸣震耳，茫茫天地，如同他此刻的心情。

几乎是一模一样的雷雨夜，慕白呆愣在床上，听着窗外雨珠砸落，他闭上眼睛能看见的都是父母慈爱的笑颜。

“我没有去做女皇的任务，你们是懂我的吧，若是你们还在，也会支持我的决定吧。”他如此想着。

慕白重新躺下，将手臂横放在自己的头上。

无数次权衡利弊，无数次纠结，得到的都是同一个答案。

若楚芃芃真的出事，武林重新大乱，那过去付出的所有代价，还有意义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