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省商会,省宾馆宴会厅。
夜幕降临时分,省宾馆前的广场上已经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辆。从低调的黑色奥迪到耀眼的宾利,从挂着政府牌照的公务车到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限量版豪车,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像是某种无声的宣言,诉说着今晚这场晚宴的分量。
省宾馆是A市最老牌的国宾馆之一,始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,历经数次修缮,却依旧保留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庄重与沉稳。八层高的主楼通体米白色,线条简洁利落,没有多余的装饰,却在每一个细节里透着一种不言自明的威严。
正门上方,巨大的国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,那是只有国家级接待场所才配悬挂的标志。
宴会厅在主楼的二层,需要通过一道宽阔的大理石楼梯才能抵达。
楼梯两侧是汉白玉雕成的栏杆,每一根柱子都打磨得光滑如镜,在暖黄色的壁灯照耀下泛着温润的光。楼梯中间铺着深红色的地毯,地毯上织着繁复的暗纹,踩上去软软的,没有一丝声响。
楼梯尽头,是两扇对开的巨大橡木门。
门高三米有余,宽约五米,通体深褐色,表面雕着繁复的花纹——祥云、仙鹤、松柏,都是传统吉祥图案,雕工精细,栩栩如生。门上镶嵌着黄铜的把手,被无数双手摩挲得锃亮,泛着柔和的光。
推开那两扇门,便是今晚的宴会厅。
厅极大,少说也有五百平米,挑高至少在八米以上。穹顶上悬挂着三盏巨大的水晶吊灯,每一盏都由数千颗水晶串成,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,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。
地面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,深灰与乳白交织成规整的几何图案,倒映着穹顶的水晶灯,恍若另一个世界。墙壁的下半部分镶着深色的胡桃木护墙板,上半部分则是米白色的墙面,每隔几米挂着一幅山水画,都是名家真迹,在灯下泛着岁月的沉淀。
宴会厅的正中央,摆着一张长达二十米的巨型长桌。
桌子是整块胡桃木制成的,桌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,能清晰倒映出头顶的水晶灯。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,桌布边缘垂着繁复的流苏,每一根流苏都整齐地垂着,分毫不差。
桌面上摆着整套的银质餐具——刀、叉、勺、盘、碗,一应俱全,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每套餐具之间,距离分毫不差,显然是经过精确测量的。餐巾叠成复杂的扇形,插在银质的餐巾环里,整齐地排列着。
长桌的两侧,是数十把高背椅,椅背雕着繁复的花纹,椅面是深红色的天鹅绒,坐上去柔软而舒适。每一把椅子摆放的位置都经过精心测量,确保每一位宾客都能有最舒适的用餐体验。
长桌的正上方,悬挂着一面巨大的红色横幅,上书“A省商会年度晚宴”几个金色大字,笔力遒劲,气势恢宏。
宴会厅的四周,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十几张圆桌,每张桌上都铺着暗红色的桌布,摆着精致的冷盘和酒水。这些是给那些没有资格坐主桌的宾客准备的——商会的理事、会员企业的代表、随行人员。
此刻,宾客们已经陆续到场。
男人们清一色的深色西装,有的系着领带,有的打着领结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,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。女人们则身着各式晚礼服,有的雍容华贵,有的典雅大方,珠宝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。
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水混合的味道,还有淡淡的雪茄香和酒香。服务生穿着笔挺的制服,端着银质的托盘穿梭其间,托盘上摆着香槟、红酒和各种精致的点心。
大厅一侧,一支小型乐队正在演奏舒缓的古典乐,琴声悠扬,在大厅里轻轻回荡。
这样的场合,每一个人都恰到好处地拿捏着自己的分寸。笑得恰到好处,站得恰到好处,说得恰到好处。多一分则显刻意,少一分则显失礼。
而在宴会厅最深处的主席台上,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正坐在那里,面带微笑,目光温和地扫过整个大厅。
楚仁。
A省商会会长,九十多岁的高龄,却依旧精神矍铄,脊背挺得笔直。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,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,银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岁月一刀一刀刻出来的,深刻而清晰,却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从容。
他偶尔会抬起手,和走近问候的宾客打个招呼,语气温和,笑容和煦,没有半分久居上位的架子,却让每一个走近他的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,压低了声音。
那是真正的分量,不需要刻意彰显,自然而然地流露。
宴会厅里的灯光越来越亮,音乐越来越舒缓,宾客越来越多。
大门再一次被推开,三道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杜兆宏走在最前面。
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,白色衬衫,暗红色的领带系得一丝不苟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鬓角有几缕灰白,却不显老态,反而平添了几分沉稳的气度。他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,目光扫过大厅里的众人,不疾不徐,恰到好处地拿捏着一个中型企业掌舵人的分寸。
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跟着一男一女。
男的三十出头,身材挺拔,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,眉眼间与杜兆宏有几分相似,却少了父亲的那份沉稳,多了一些年轻人的锐利和干练。他是杜麟熙,杜兆宏的长子,杜氏集团的执行副总裁,这些年已经开始逐步接手家族生意。
女的则年轻许多,二十四五岁的模样,穿着一袭香槟色的长款晚礼服,裙摆及地,面料柔软,随着步伐轻轻摇曳。礼服的设计简洁大方,一字肩的款式露出优美的锁骨和肩颈线条,恰到好处的收腰勾勒出纤细的腰身。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,几缕碎发自然地垂在耳侧,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精致。
她的妆容很淡,却恰到好处。眉眼清透,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粉,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,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整个人看起来既干练又不失女性的柔美,端庄得体,没有半分刻意的张扬。
杜玉禾。
这个名字在这几个月里,已经在A市的商圈里悄悄传开了。杜家千金,海归精英,禾润国际的总裁,最近频繁出现在各种高端场合,据说深得杜兆宏器重,即将成为杜氏集团对外的一张新名片。
此刻的她,站在父亲身侧,脊背挺得笔直,下颌微收,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。那笑容既不太过热络显得刻意,也不会过分疏离显得失礼,分寸拿捏得刚刚好。
三人的出现,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。
有相熟的企业家迎上去打招呼,杜兆宏笑着回应,偶尔寒暄几句,偶尔介绍身后的儿女。杜麟熙礼貌地点头致意,言语不多,却句句得体。杜玉禾则始终保持着那副得体的微笑,偶尔说一两句话,声音轻柔,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。
他们穿过人群,一步一步朝着大厅最深处的方向走去。
那里,楚仁正坐在主席台边的沙发上,和几位年长的宾客说着话。老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偶尔点点头,偶尔说一两句,那份从容和淡定,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意。
杜兆宏的脚步微微加快了一点,却又很好地控制着分寸,既不会显得太过急切,也不会显得不够尊重。
走到楚仁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他停下脚步,微微欠身,脸上那得体的笑容里多了一份真诚的敬意。
“楚老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有力,“晚辈杜兆宏,带儿女来给您请安了。”
楚仁抬起头,目光落在他脸上,那双眼睛虽然微微下垂,眼皮耷拉着,却依旧清明透亮。他看了杜兆宏两秒,然后笑了起来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慈祥。
“兆宏啊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,“好久不见了。近来可好?”
杜兆宏连忙应道:“托楚老的福,一切都好。听说您最近身体有些不适,一直惦记着想来探望,又怕打扰您静养,今天总算有机会了。”
楚仁摆了摆手,那动作随意而自然,没有半分架子:“老毛病了,不碍事。倒是你,带着两个孩子来,有心了。”
他的目光越过杜兆宏,落在他身后的杜麟熙和杜玉禾身上。
杜麟熙上前一步,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,声音沉稳有力:“楚爷爷好,晚辈杜麟熙,久仰您老人家威名,今日得见,三生有幸。”
楚仁看着他,眼里闪过一丝赞许,点了点头:“麟熙是吧?兆宏的儿子,我听人提起过。不错,一表人才,说话也稳当。兆宏,你教子有方啊。”
杜兆宏连忙笑道:“楚老过奖了,他还年轻,需要历练的地方还多着呢。”
楚仁笑了笑,目光转向杜玉禾。
杜玉禾上前一步,微微欠身,姿态优雅得体。她没有像哥哥那样说那些场面话,只是浅浅一笑,声音轻柔:“楚爷爷好。”
简简单单四个字,却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婉和尊敬。
楚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,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欣赏。
“玉禾,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慈爱,“我听说过你。兆宏的女儿,禾润国际的总裁,最近风头很劲啊。”
杜玉禾微微垂下眼,唇角那抹笑意依旧,语气却不卑不亢:“楚爷爷谬赞了。玉禾只是跟在父亲身边学习,还有许多不足,需要楚爷爷这样的前辈多多指点。”
楚仁听了,笑了起来,那笑声爽朗,在宴会厅里轻轻回荡。
“好,好,”他说,“年纪轻轻,不骄不躁,难得。兆宏,你养了个好女儿。”
杜兆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,眼底闪过一丝藏不住的骄傲,嘴上却依旧谦虚:“楚老过奖了,她还需要多历练。”
楚仁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入座。
“去吧,找位置坐。今晚人多,好好认识认识,多交几个朋友。”
杜兆宏连忙应道:“是,多谢楚老。”
他带着杜麟熙和杜玉禾又欠了欠身,然后转身,朝着为他们预留的位置走去。
杜玉禾跟在父亲身后,步伐从容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。她能感觉到,从她走进这个宴会厅的那一刻起,就有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。有好奇的,有欣赏的,有打量的,也有别有深意的。
她一律无视,只是保持着那副得体的微笑,目不斜视地往前走。
只是在走过某张桌子的时候,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主席台的方向,扫过楚仁身边那几个空着的位置。
那里,还空着几个位置。
其中最显眼的一个,正对着楚仁,是今晚晚宴的主位。
那个位置上,摆着一把和其他椅子一模一样的椅子,椅背雕着同样的花纹,椅面铺着同样的天鹅绒。可所有的人都知道,那把椅子坐着的,会是今晚最重量级的宾客。
杜玉禾的目光在那把椅子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。
她跟着父亲,在属于他们的位置上落座。
宴会厅里的气氛愈发热闹起来。宾客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,杯盏交错,笑声阵阵。服务生穿梭其间,托盘上的香槟杯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杜玉禾坐在父亲身侧,姿态优雅,唇角始终噙着那抹得体的微笑。她偶尔和身边相识的人寒暄几句,偶尔端起面前的香槟抿一小口,举止从容,无可挑剔。
可她的目光,总是不经意地扫向宴会厅的入口。
就在这时,大厅的门再次被推开了门,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靳言。
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,没有系领带,衬衫领口微微敞开,少了几分商务场合的刻板,多了几分随性的锐利。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,腕上那块简约的机械表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。
他的身姿挺拔如松,眉眼间沉淀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。那种沉稳不是刻意装出来的,而是历经磨难之后,被岁月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东西。
他就那么站在门口,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大厅。
那一刻,宴会厅里的喧嚣仿佛静了一瞬,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有惊讶的,有好奇的,有意味深长的,也有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冷眼。
“靳言?他怎么来了?”
“靳家都那样了,他还敢来这种场合?”
“到底是年轻人,不知深浅。”
“你以为他愿意来?肯定是商会的邀请,不得不来。毕竟是炫兴科技的负责人,现在风头正劲。”
“风头正劲又怎样?靳家那档子事,谁不知道?”
低低的议论声在四下里蔓延,像细小的虫子嗡嗡作响。那些声音压得很低,却足够传入靳言的耳朵里。
他没有理会,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。
那些嘲讽,那些冷眼,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。这些年他见得多了,早就习以为常。刚出事的那些日子,每一次出现在公众场合,都要承受比这更露骨的打量和奚落。
那时候他都忍过来了,何况现在?
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,迈步走进大厅,步伐从容,脊背挺直,像是走在自家的庭院里,没有半分怯意。
穿过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,他一步一步,朝着大厅最深处的方向走去。
那里,楚仁正坐在沙发上,和身边几位年长的宾客说着话。老人的目光落在靳言身上,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欣赏。
靳言走到楚仁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停下脚步,微微欠身。
“楚老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有力,透着一种晚辈对长辈应有的恭敬。
楚仁抬起头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笑了起来。
那笑容和刚才对杜兆宏的不一样,少了几分客套,多了几分真正的欣慰。
“靳言啊,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温和,“来了?我还以为你会推掉呢。”
靳言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那笑容很短,却真实地存在。
“楚老的邀请,晚辈不敢不来。”他说,语气认真,“这些年商会对我多有照拂,我心里都记着。”
楚仁看着他,看着那双眼睛里沉静的、没有半分波澜的光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感慨。
这个年轻人,和两年前刚出事的时候,完全不一样了。
那时候的靳言,眼底还有藏不住的戾气,还有不甘的火焰,还有那种被命运击垮后拼命想要证明什么的急切。每一次见他,都能感觉到那股压抑着的、随时可能爆发的情绪。
可现在,那些东西都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深沉的、沉稳的、看透了许多东西之后的平静。
楚仁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,不知道那些日日夜夜他是怎么熬过来的。但他知道,能走到今天这一步,这个年轻人,不简单。
“好,好,”楚仁连说了两个好字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,“年轻人,能沉得住气,是好事。去坐吧,今晚好好认识认识人,多交几个朋友。”
靳言点了点头,又微微欠身,然后转身,朝自己的位置走去。
他没有去看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,没有去理会那些压低声音的议论。只是走着,步伐从容,脊背挺直,像是一座沉默的礁石,任凭海浪拍打,纹丝不动。
杜玉禾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目光一直追随着他。看着他穿过人群,看着他和楚仁交谈,看着他走向自己的位置。
她的心里,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
这个男人,曾经是她的男朋友。曾经为了她,做过很多傻事。曾经在她面前,露出过那种青涩的、不知所措的、拼了命想要证明自己的样子。可现在,他站在这个灯火辉煌的宴会厅里,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,步伐从容,脊背挺直,像是一座沉默的山。
他变了。
变得让她几乎认不出来。
可那种变化,却让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
不是后悔,不是怀念,只是一种复杂的、难以言喻的东西。像是看着一颗曾经在自己手里把玩过的石子,被岁月的河流冲刷了太久太久,早已磨去了当初所有的棱角,变成了一块完全陌生的、却又莫名让她移不开眼的石头。
她看着他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落座,然后收回目光,端起面前的香槟,轻轻抿了一口。
香槟的滋味在舌尖化开,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苦涩。
她说不清那苦涩是来自酒,还是来自心底某个她不愿触碰的角落。
而靳言,对这一切一无所知。
他按照请柬上的序号,穿过那些错落摆放的圆桌,一步一步,走向自己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