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思珩低头看了一眼那盒子,又抬起头看向萧弘钧,眼底的意外更浓了,甚至多了一丝明显的疑惑。
只是一部手机而已,换新的很正常,以他们的条件,别说一部手机,就是十部、百部,也不足为奇。可他特意亲自跑一趟,穿过大半个城市,就为了给她送一部新手机?
这太反常了。
而且,“不用找了”是什么意思?
那部手机里,有太多东西了。
工作上的那些倒还好,方案、合同、会议记录、客户联系方式,大部分都有备份,丢了也不至于太麻烦,大不了重新整理一份。可那些照片,那些她偷偷拍下来的、藏在手机最深处的照片,是没有备份的,是她独一无二的记忆。
祝思珩的脑海里,快速闪过那些存在手机里的画面,每一张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。
她拍过他做饭的样子。
那是刚搬进爵显风华不久的时候,她随口提了一句想吃糖醋里脊,他便系着那条她特意买的、印着草莓图案的围裙,笨拙地站在厨房里忙活。
她当时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那副与平日冷峻模样截然不同的笨拙模样,忍不住掏出手机,偷偷拍了一张。
后来那张照片成了她的屏保,用了好几个月才舍得换掉。
她拍过他看书的样子。
那是某个周末的下午,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,洒在沙发上,他靠在沙发上,手里捧着一本她看不懂的经济学著作,眉头微微蹙着,神情专注得像个认真的学生,连她窝在他旁边刷手机,都没有察觉。
她看着阳光落在他脸上的模样,忍不住偷偷拍了一张。
后来被他发现了,他也没说什么,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眼底满是温柔。
她拍过他睡着的样子。
那是无数个清晨,天刚蒙蒙亮,他还没醒,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落在他的侧脸上,把那张惯常冷峻的脸照得格外柔和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,呼吸均匀而平稳。
她总是忍不住想把他那一刻的模样留下来,想把那些转瞬即逝的温柔瞬间,都刻进自己的记忆里。
那些照片,从来都没有给别人看过,是属于她一个人的。
关于他的小秘密,是她藏在心底最柔软的温柔。
除了这些,还有爵显风华的照片。
那栋系统给她的别墅,都可以算是她的新手村,她的降落点。
每一个角落,她几乎都拍过。
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,能看到外面的花园;厨房那个永远挂着草莓围裙的挂钩,藏着他的温柔;卧室里那盏她最喜欢的床头灯,每晚都陪着她入睡;还有他们一起布置的阳台花园,种满了她喜欢的花花草草,每一株都承载着他们的回忆。
佳龙新村的也有。
那间小小的公寓,那个她独自住过的501室。
窗台上那盆被她养得半死不活的绿萝,床头柜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,还有那张她一个人吃饭用的小方桌。
云渺金座的更多。
那是他们最初相遇的地方,是她曾经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踏足的地方,却也是她命运的转折点。
她拍过那套被萧弘钧还原得一模一样的房子,拍过那扇她曾经指纹解锁过的门,拍过那些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看见的陈设,每一张照片,都记录着他们最初的纠葛与心动。
还有岳问筠的。
她拍过岳问筠坐在院子里做风筝的样子,拍过她专注地在风筝上涂抹鹅黄色颜料的侧脸,拍过她看到风筝飞起来时,脸上那浅浅的、纯粹的笑容。
那是她在岳家,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温暖。
还有岳家老宅的。
那栋古朴恢弘的建筑,那个她曾经以“顾海青”的身份进进出出的地方,承载着她一段复杂而难忘的记忆。
庭院里那株还没开花的桂花树,回廊下那些斑驳的光影,还有岳问筠坐在窗边晒太阳时安静的模样,都被她悄悄拍了下来,藏在手机里。
那些照片,都是她的记忆,是她在这个世界里,一点一点攒下来的,关于所有重要的人和事的记忆,是她的软肋,也是她的铠甲。
如果找不回来……如果被人看见那些照片……如果那些属于她的、藏在心底的秘密,被人公之于众……
祝思珩的脸色,一瞬间变了。
那变化太明显了,明显到包厢里的几个人都清晰地看见了。
刚才还笑眯眯的祝总,此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,变得苍白。眼底的惊讶渐渐变成了焦急,甚至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。指尖微微颤抖,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。
“不行。”她开口,声音比刚才快了几分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,眼底满是急切,“得找回来,一定要找回来。”
她说着,下意识地就要站起来,恨不得立刻就去洗手间,去任何可能找到手机的地方。
可刚一动,她就愣住了。
包厢里的所有人,都在看着她,目光里有惊讶,有好奇,有不知所措,还有努力装出“我什么都没看见、什么都没听见”的刻意回避。
他们显然察觉到了不对劲,察觉到了她和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之间不一般的关系,也察觉到了那部丢失的手机绝不像她之前说的那么简单。
祝思珩僵在那里,足足两秒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稳住表情,压下心底的焦急与慌乱。
她不能慌,至少,不能在这些下属面前慌。
她是晟天娱乐的老板,是他们的主心骨,她必须保持冷静,不能让他们看出破绽,不能让他们担心。
她缓缓放下手里那只还没拿起来的手机盒,重新站起身,脸上挤出一个歉意的笑容。
那笑容有些勉强,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,却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好的模样。
“不好意思,各位。”她的声音尽量保持着平稳,却还是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,“我得去找手机,里面有些很重要的私人东西,不能丢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,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自然一些:“你们继续吃,不用管我,不用等我。钱我已经提前付过了,要是不够,再点,记在我账上就好。”
说完,她拿起自己放在椅背上的包,转身就朝门口走去。脚步匆匆,眼底的急切,再也掩饰不住。
走到萧弘钧身边的时候,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可那眼神里的焦急、催促,还有一丝“你赶紧跟我走”的意味,却表达得清清楚楚。
她知道,萧弘钧一定知道些什么。
他不让她找手机,一定有原因。
可她不能不管,那些照片,她必须找回来。
萧弘钧微微侧过身,给她让出一点空间,目光落在她略显慌乱的脸上,眼底闪过一丝心疼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。然后,他伸出手,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。
那动作太自然了。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,自然到包厢里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,看向两人的目光,又多了几分探究。
然后,他默默跟在祝思珩身后,朝门口走去,步伐不快不慢,始终跟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,像一道沉默的屏障,默默守护着她。
门被推开,又被保镖轻轻带上,包厢里重新陷入安静,甚至比之前更安静,连空调的嗡鸣声,都变得格外清晰。
几个人面面相觑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,也不知道该做什么,只能呆呆地坐在那里,气氛尴尬到了极点。
过了好几秒,蔡咏浩才小心翼翼地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好奇,还有一丝不敢置信:“那个……男的是……祝总的男朋友?还是……”
没人接话。
贾杰辅默默地把筷子放下,端起面前的酒杯,抿了一口酒,假装什么都没听见,什么都没看见;龙云低下头,开始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的菜,指尖却微微有些僵硬;禹浚霆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终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,那变化很难形容,像是“我刚才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”的复杂,又像是对祝总身份的重新认知。
包厢外,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地毯吸走脚步声的轻微窸窣声。
祝思珩走得很快,脚步匆匆,指尖紧紧攥着衣角,眼底满是焦急,脑子里全是那些丢失的照片,根本没心思注意周围的环境。
萧弘钧跟在她身侧,不紧不慢,却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。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,眼底满是心疼,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隐忍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祝思珩忽然停下脚步,猛地回过头看向萧弘钧,再也忍不住心底的疑惑与焦急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那部手机到底怎么回事?为什么不让我找?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你知道是谁拿走的,对不对?”
萧弘钧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看着她眼底那藏不住的焦急,看着她因为担心那些照片而微微泛红的眼眶,看着她因为慌乱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,心底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戾气,又开始翻涌。
可面对她,他却连一丝一毫的冷意,都舍不得流露。
然后,他伸出手,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。
那力道不重,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,仿佛能抚平她所有的慌乱与不安,指尖的温度,透过薄薄的衣料,传递到她的皮肤上,让她紧绷的身体,稍稍放松了几分。
“已经在找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却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气里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,“你不用担心,我会把它找回来的,不会让任何人看到里面的东西。”
祝思珩愣了一下,眼底的焦急稍稍褪去了一丝,却又多了几分疑惑,看着他的眼睛,认真地问道:“在找了?可你刚才明明说,不用找了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萧弘钧的目光微微沉了一瞬。
只是一瞬,快得像投入湖面的石子,刚泛起涟漪就转瞬即逝,旁人根本无从察觉。唯有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极淡却凛冽的冷厉。
那是被人触碰底线的愠怒,是担心她陷入危险的焦灼。
只是这份情绪,被他死死压在了眼底,半点都没泄露给她。
他不想让她知道真相,不想让她卷入这场藏在暗处的风波之中,更不想让她因为这些未知的危险,受到丝毫的惊吓与伤害。
她该是安稳的,是无忧无虑的,不该被这些阴诡算计所打扰。
“不让找,”他顿了顿,刻意放缓了语气,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那弧度浅得几乎要与下颌线融为一体,却带着一种独属于她的、旁人无法读懂的温柔与安抚,“是因为不需要你去找。会有人替你找回来,比你亲自跑一趟,更稳妥,也更快。”
话音落,他伸出手,指腹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。
那力道恰到好处,带着熟悉的安抚意味,就像无数个她焦虑不安、辗转难眠的夜晚里,他无数次做过的那样,用这个动作,抚平她所有的慌乱。
可这一次,祝思珩没有像往常那样,微微眯起眼睛,顺势往他手心里蹭一蹭,贪恋这份难得的暖意与安稳。
她只是微微抬着头,目光直直地看着他。
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,焦虑不仅没有褪去,反而像潮水般一点点漫得更深,死死缠在眼底挥之不去。
“你实话告诉我,”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,却字字清晰,像是用尽全力刻在空气里,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回避的认真,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颤抖,“是不是找不到了?”
萧弘钧沉默了。
那沉默只有一秒,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短到走廊里空调的嗡鸣声,都能盖过这份短暂的寂静。
可祝思珩看见了,看得一清二楚——她太了解他了,了解他的每一个微表情,了解他沉默背后的所有情绪。
她看见他的眼睫微微垂了一下,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极浅的阴影,遮住了眼底的情绪;看见他唇角那抹刻意扬起的、用于安抚的弧度,凝滞了一瞬,随即悄然淡去;看见他眼底深处,有什么东西沉沉地落了下去,那是无奈,是隐忍,还有一丝不愿被她察觉的无力。
只是一瞬,他便恢复了惯常的沉稳,可他没有否认。
那沉默,就是最好的答案。
祝思珩的心,狠狠沉了一下,像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中,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。
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,顺着血管,蔓延到四肢百骸,让她指尖都泛起了微凉。
她抿了抿唇,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慌乱,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缓缓落在走廊尽头那盏亮着的监控摄像头上。
那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,微弱却清晰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,静静地悬在天花板上,把走廊里的每一寸光影、每一个动作,都悄无声息地收进眼底,记录下来。
“这里有监控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是没有任何情绪,可那平直的语气下面,藏着的焦虑与急切,任何人都能听得出来,“找到人就行了,只要能找到拿手机的人,就一定能找回手机。”
萧弘钧顺着她的目光,看了一眼那盏监控,眼底的冷厉又深了几分。
他自然知道这里有监控,项骏新早已在查,可他不想让她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,更不想让她因为这份期待,最后受到更大的打击。
他收回视线,重新落在她脸上,语气依旧沉稳,却比刚才多了几分刻意的安抚,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,生怕吓到她:“拿你手机的人戴了帽子,还有口罩,把脸遮得很严实,看不清样貌。项骏新已经去调监控了,不仅是饭店的,还有嘉晖路沿途的。路桦虎也会安排人逐一询问饭店的服务员和往来食客,不会放过任何一丝线索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缓,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,试图抚平她紧绷的神经:“不用担心,我不会让它就这么消失的。”
祝思珩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走廊里的暖黄色灯带,散发着柔和却无力的光,落在她脸上,把她原本就苍白的脸色,照得更加分明,连唇瓣都失去了往日的血色。
她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蜷缩着,紧紧攥着包带,指节处因为用力,泛着淡淡的青白,连手背的青筋,都隐约可见。
她当然知道项骏新会去查,知道路桦虎会去问,知道萧弘钧会动用他所有的力量、所有的人脉,把那部手机找回来。
他从来不会让她失望,从来都会把所有的危险,都挡在她的身后。
可万一呢?
万一找不回来呢?
万一拿走手机的人,不是普通人,不是单纯想捡一部手机占便宜,而是有备而来,是带着目的来的呢?
万一那些照片、那些记录,已经被人看到了呢?
“不行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快了几分,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,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慌。那声音在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的走廊里,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让人揪心,“会被知道的,那些东西,会被人知道的。”
萧弘钧的目光微微一顿,指尖的动作也随之停下。
他看着她。
看着她眼底那越来越浓的焦虑,看着她攥着包带的手越来越紧,看着她浑身都透着一股紧绷的脆弱。心底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戾气,又开始翻涌,连带着心脏都传来一阵细密的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