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骏新稳稳站在原地,身姿挺拔如松,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椅上的靳言。
方才眼底翻涌的冰冷锋芒已悄然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刻板的公事公办的平静,仿佛前一秒那场剑拔弩张、暗流汹涌的交锋从未发生过,仿佛两人只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合作琐事。
他微微颔首,下颌线绷得利落,语气彻底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无波,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:“你的要求,我知道了。”话音顿了顿,他垂眸掠过靳言唇角那抹未散的笑意,像是在斟酌最妥帖的措辞,又像是在为这场僵持的对话画下一个暂时的句点,“关于祝总是否亲自过来与您商谈,这个需要问祝总本人。我会第一时间进行转达,不耽误您的时间。”
靳言依旧靠在真皮椅背上,身体微微后仰,仰着头看向站在面前的项骏新,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始终没有散去,眼底的笃定也未曾减半。
他清楚项骏新的转达只是托词,却不急于戳破。他有的是耐心,等顾海青主动现身。
他缓缓抬起手,指尖轻叩了两下桌面,发出清脆的轻响,语气依旧坚定,没有丝毫退让的余地:“我等祝总消息。多久,我都能等。”
项骏新的目光落在他眼底那抹不加掩饰的笃定上,心底最后一丝仅存的、对靳言的隐忍与包容,彻底冷却下去,像是被寒冰彻底冻结。
他太清楚靳言的心思,这份笃定的背后,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念,是势必要见到顾海青的决心。可这份决心,偏偏触碰了先生的底线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,却字字清晰,像是用冰珠敲打着石板,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能刻进空气里:“但是,”话音刻意顿住,他微微俯身,目光如鹰隼般紧紧锁着靳言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,“您今天说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试探,我也会一字不落地转达给先生。”
“先生”二字,被他咬得极轻,却带着千钧之力。
靳言的脸色,果然微微一变。
只是一瞬,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,像是水面上掠过的一丝涟漪,转瞬即逝。
可项骏新看得真切——那双方才还满是笃定的眼睛,在听到“先生”这两个字的瞬间,瞳孔微微一缩,眼底的笃定悄然闪烁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中,那层伪装的从容,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。
靳言没有说话,也没有再维持唇角的笑意,只是缓缓敛了神色,垂眸看着桌面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柄。
沉默,瞬间笼罩了整个会议室。
这沉默,比刚才任何一次交锋时的沉默都更长、更沉,像是一块沉甸甸的巨石,死死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空气仿佛被凝固,连时间都放慢了脚步,每一秒的流逝,都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阳光依旧从落地窗外倾泻进来,金晃晃的光线洒在深色的会议桌上,把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,每一粒尘埃的起落,都清晰可见。
空调的冷风依旧呼呼地吹着,带着刺骨的凉意,吹得席昊旻后背那层因紧张而渗出的冷汗,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,黏腻地贴在衬衫上,让他浑身不自在,却连抬手擦一下的勇气都没有。
项骏新看着靳言沉默的模样,唇角极淡地弯起一个弧度。
那弧度里没有笑意,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与笃定。
他直起身,重新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姿态,声音依旧平稳无波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:“涉及到先生和顾小姐的事情,我无权决断,也无法隐瞒,所有细节,都需要先生亲自答复。”
“只是,靳总你也清楚,”他顿了顿,目光微微收紧,那道平静的视线里,悄然透出一丝冰冷的威慑,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先生从来都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。尤其在涉及顾小姐的事情上,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”
靳言的瞳孔,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。
他比谁都清楚,萧弘钧的手段,萧弘钧的狠厉,一旦触及他的底线,后果不堪设想。可他对顾海青的执念,又让他无法就此退缩。
项骏新没有给他任何反应和缓冲的时间,继续往下说,语气依旧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,可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靳言的心上,砸得他几乎喘不过气:“启明前沿,还有三千万的欠款,至今未还。”
话音再次顿住,他微微俯身,目光紧紧锁住靳言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得如同审判:“靳总,做好偿还的准备了吗?”
“咯吱——”
靳言豁然起身!
椅子腿与光滑的地面剧烈摩擦,发出刺耳的吱呀声,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突兀,像是一道惊雷,打破了这份沉重的沉默。
他双手死死撑在会议桌上,指腹用力按压着冰冷的桌面,身体微微前倾,胸口剧烈起伏,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困兽。
那双眼睛里,再也没有了刚才的笃定与从容,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难以置信,还有那一瞬间迸发的、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怒火,火焰般灼烧着,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。
“启明前沿!?”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分,带着难以压抑的颤抖,那颤抖里,有愤怒,有痛苦,还有一丝被彻底揭开伤疤的狼狈,“萧弘钧和启明前沿,是什么关系!”
项骏新站在原地,纹丝不动,像一尊冰冷的雕塑。
他迎着靳言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没有愤怒,没有怜悯,只有一片沉静的、洞悉一切的笃定与从容。仿佛靳言的暴怒,在他眼里,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。
他微微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与靳言对视,语气依旧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:“什么关系,并不重要。”
“靳总只需要知道,”他的目光微微收紧,像是一柄藏在鞘中许久的刀,终于缓缓出鞘,带着刺骨的冰冷锋芒,直直刺向靳言的心脏,“但凡有人,想从先生手里,得到不配拥有的东西时——”
他刻意顿了顿,唇角再次勾起那抹冰冷无温的弧度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“启明前沿也好,宗家也好,甚至是北方的丁家,”他的目光扫过靳言惨白的脸,眼底的威慑更甚,“那都是一个参考。”
参考。
这两个字,轻飘飘的,没有丝毫重音,却像一记无形的重锤,狠狠砸在靳言的心上,砸得他浑身一震,连呼吸都瞬间停滞。
他站在原地,双手依旧死死撑在会议桌上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,泛出骇人的青白色,手背上的青筋狰狞地凸起,像是要冲破皮肤的束缚。
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,那种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,再到小臂,最后整个身体都像是绷到了极限的弓弦,随时都可能崩断。
他死死盯着项骏新,眼底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、近乎绝望的痛苦取代,胸膛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带着沉重的喘息声,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愤怒,全都倾泻出来。
“启明前沿”。
这四个字,像是一道无形的伤疤,被项骏新狠狠揭开,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。
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痛,是他从云端跌落泥潭的起点,是他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、反复咀嚼的耻辱与绝望。
那个项目,耗尽了他所有的积蓄,耗尽了他所有的心血,甚至掏空了他的家底,让他背上了五千万的巨额债务。
他曾以为那是他实现理想的跳板,是他走向巅峰的起点,可没想到,却在一夜之间彻底崩塌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,只留下他一个人,在债务的泥潭里苦苦挣扎。
五千万。
这个数字,像一根毒刺,深深扎在他的心里,日夜折磨着他。
他记得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,记得那些催债电话像鬼魅一样缠绕着他的日子,记得那些人上门逼债时的嚣张与冷漠,记得自己站在高楼的窗边,看着脚下璀璨的城市灯火,无数次想过——如果就这么跳下去,是不是就解脱了?是不是就不用再背负这些沉重的债务,不用再承受这些屈辱?
他一直以为,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。
是自己判断失误,是自己太过急功近利,是自己没有看清市场的风向,才落得如此下场。
他曾无数次自责,无数次悔恨,却从未怀疑过这背后,还有其他的隐情。
可此刻……
萧弘钧。
这个名字,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他脑海里所有尘封的锁。
那些曾经被他忽略的细节,那些曾经被他当作巧合的瞬间,此刻全都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,在他的脑海里飞速拼凑,最终形成一幅让他浑身发冷、不寒而栗的画面。
那个突然出现、热情得有些过分的“合作伙伴”,那个看似前景大好、却暗藏陷阱的投资项目,那些在项目最关键的时刻,突然抽身的投资人,那些一夜之间翻脸不认人、疯狂催债的银行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有了合理的解释,所有的巧合,都不再是巧合。
启明前沿……是萧弘钧的手笔?
是那个手握滔天权势、在A市商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,一手策划了他的失败,一手把他推入了这万劫不复的深渊?
靳言的呼吸越来越乱,越来越急促,眼底的光芒越来越暗,越来越沉,最后彻底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,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愤怒、痛苦与绝望。
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。
那是他对未来的憧憬,是他对自己的认可,是他多年来支撑着自己走下去的希望;可同时,又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——那是被背叛、被算计后的滔天恨意,是不死心的执念,是想要讨回公道的决绝。
席昊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浑身僵硬,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停住了,大气不敢出。
他不知道启明前沿是什么,更不知道“宗家”和“丁家”是什么来头,不知道这背后藏着怎样的恩怨情仇,可他看得懂靳言的反应,看得懂那份深入骨髓的痛苦与绝望。
那张刚才还从容笃定、掌控全局的脸,此刻彻底变了模样。
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,没有了谈判时的锋芒毕露,只剩下一种被击中死穴后的、摇摇欲坠的崩塌。像是一座看似坚固的城墙,被人狠狠凿开了最脆弱的缝隙,随时都可能轰然倒塌,碎得尸骨无存。
他更明白三千万的分量。
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字,那是无数个日夜的噩梦,是压在一个人身上永远无法翻身的巨石,是一辈子都偿还不清的深渊。
一个人如果欠了三千万,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这辈子基本就完了。
意味着无论你多努力,多拼命,都只是在为那些高额的利息打工,永远看不到头。
意味着你永远无法抬头做人,永远无法挺直腰杆,永远活在别人的阴影里,被债务和屈辱紧紧缠绕,永无宁日。
很显然,这个炫兴科技的总裁,欠了这三千万。
因为那个叫“启明前沿”的项目,因为项骏新口中那个让人闻之色变的“先生”——萧弘钧。
席昊旻偷偷抬眼,看了一眼项骏新的背影。
那道背影依旧笔直、依旧沉稳,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惊雷,在他眼里,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今天来炫兴谈合作,根本不是来谈生意的,更像是来看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戏。
一场他看不懂、却足以让他铭记一生的戏。
一场关乎恩怨、关乎权势、关乎一个人命运的戏。
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,金晃晃的光线透过落地窗,洒在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,蝉鸣依旧聒噪,此起彼伏,像是在诉说着盛夏的燥热与喧嚣,与会议室里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可这间会议室里,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安静,也更加危险。
那安静里,藏着靳言翻涌的怒火与绝望,藏着项骏新冰冷的威慑与笃定,藏着席昊旻的恐惧与茫然;那危险里,有碎裂的过往,有沉重的债务,有滔天的恨意,还有一个男人站在深渊边缘、摇摇欲坠的身影。
一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
文昆站在会议室的角落里,自始至终,一言不发,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,将自己与这场剑拔弩张的交锋隔离开来。
他就像一尊精心雕琢的沉默雕塑,稳稳地立在靳言身后半步的位置,身姿挺拔却不张扬,目光始终落在会议桌对面的项骏新身上,眼底的情绪被深深收敛在眼底最深处,没有丝毫外露,连眼睫的颤动都刻意放得极缓,生怕泄露半分心思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脑海里,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。那些被刻意压制的思绪,如同失控的潮水,在心底疯狂翻涌,几乎要冲破他强行维持的平静。
从项骏新踏入这间会议室的那一刻起,文昆就没有停止过观察。
他习惯了沉默,习惯了在暗处捕捉一切细微的痕迹。
他观察项骏新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,观察他说话时的语气起伏,观察他指尖的每一次微动;观察他和靳言之间每一次无声的交锋,每一次眼神的碰撞,每一句藏在话语背后、从未明说的暗流与机锋。
他清晰地看到,靳言第一次提起“顾海青”三个字时,项骏新那瞬间紧绷的指尖,那几乎要捏碎文件夹的力道,那眼底一闪而过的警惕与冰冷;他看到靳言说出“这是她的心血”时,项骏新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凝,那周身气场的细微变化,那刻意掩饰的动容;更看到了靳言被“启明前沿”四个字狠狠击中后,那近乎崩塌的痛苦与绝望,那从眼底蔓延到周身的狼狈与愤怒。
文昆的心底,早已了然。
这场谈话,从一开始就超出了普通商务谈判的范畴,无关合作细节,无关利益分成,从头到尾,都是一场围绕着“顾海青”的博弈。
这是两个男人之间的博弈,是过往恩怨的交织与碰撞,是藏在冰山之下、看不见却足以让任何人粉身碎骨的暗礁。
项骏新的每一次回应,每一次威慑,都是在守护;靳言的每一次试探,每一次追问,都是在执念。而他,只是一个站在局边缘,却被迫看清部分真相的旁观者。
他听得懂靳言话里的那些机锋,也看得懂项骏新那些不动声色的威慑,更看得懂这场博弈背后,藏着的、连靳言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脆弱。可他更在意的,是靳言话里那些他从未触及过的信息,那些像针一样,扎在他心头的疑问。
“这是她的心血”。
“她”,指的是谁?
文昆清晰地记得,靳言说这句话的时候,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,而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,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那不是对合作方的客套,不是对项目负责人的尊重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带着执念与怅惘的东西,像是在怀念,又像是在遗憾。
文昆的眼睫微微垂下,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疑惑与波澜,脑海里快速闪过无数画面。那些关于岳问筠,关于炫兴科技的过往,如同电影般在眼前回放。
炫兴科技是岳问筠一手创办的,是他陪着大小姐,从零开始,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。
他记得那些无数个加班到深夜的夜晚,岳问筠趴在会议桌上沉沉睡去,身上盖着他悄悄披上的外套;记得那些为了面试一个核心技术负责人,两人反复讨论、推敲到凌晨的会议;记得那些为了省下一点办公成本,在简易的办公室,吃着外卖、对着电脑熬夜改方案的日子;记得签下第一份合同时,岳问筠眼底亮晶晶的笑意,那是纯粹的喜悦,是对未来的憧憬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炫兴科技是岳问筠的心血。是她的孩子,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重要的印记。
可靳言刚才那句话,分明指向的不是岳问筠。
他指向的,是顾海青。
顾海青,那个岳家刚认回来的二小姐。
那个和失忆后的岳问筠相处得如同亲姐妹的女孩,那个靳言话里话外都在试探、却始终不肯明说的女人。
一个荒谬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,在文昆心底悄然升起:“祝总”是顾海青?顾海青是晟天娱乐的负责人?顾海青和岳问筠之间有着某种联系?
那大小姐呢?她和顾海青之间,到底是什么关系?为什么顾海青会以“祝总”的身份,执掌晟天,还要和炫兴谈合作?
文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那道细微的褶皱,很快又被他强行抚平,眼底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,藏着难以掩饰的疑惑与不安。
他想起那天在岳家老宅,顾海青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的样子。
那时候的她,站在客厅中央,身形纤细,眉眼沉静,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,周身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。
她看着岳问筠的眼神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——那不是普通姐妹之间的亲近与欢喜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带着愧疚与珍视的东西,像是在弥补什么,又像是在守护什么。
他当时只当是自己想多了,只当是失散多年的姐妹重逢,难免有些情绪波动,并未深思。可现在想来,那眼神里藏着的,分明是别的东西,是他当时未能读懂的、跨越了时光的隐秘。
还有靳言那句没头没尾的“不是第一次”。
什么不是第一次?
靳言在暗示什么?
是暗示他和顾海青早就认识?还是暗示,顾海青以别的身份,出现在过他和大小姐身边?
文昆的大脑飞速运转,如同高速运转的机器,那些平日里被他忽略的细节,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巧合,此刻全都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,像一片片碎掉的拼图,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,等待着被拼凑完整。
他想起,大小姐那段时间,行为举止和从前判若两人。
不再是那个挥霍无度、只知玩乐、对生意一窍不通的大小姐,而是一个会熬夜看行业资料、会为了一个技术细节反复推敲、会在他面前认真地说“炫兴一定会做起来”的人。
她的眼神里,有坚定,有执着,有对事业的热忱,那是他从未在大小姐身上见过的模样。
他当时以为,这是爱情的力量,以为是靳言的出现,让大小姐幡然醒悟,让她想要变成更好的人,想要和靳言并肩同行。可如果……如果那根本就不是大小姐呢?
如果那个陪着他加班、和他一起面试、在他面前说“炫兴一定会做起来”、为了炫兴的发展殚精竭虑的人,根本就不是岳问筠,而是……顾海青?
这个念头太过荒谬,太过匪夷所思,如同惊雷般在文昆的脑海里炸开,让他浑身一震。
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,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,才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清醒了几分。
不可能!
绝对不可能!
大小姐现在和岳董在M国治病,安心调养,怎么可能会是顾海青?怎么可能会以“祝总”的身份,成为晟天娱乐的负责人,还和靳言在这里周旋?
文昆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的浊气缓缓吐出,他强迫自己把那些翻涌的念头、那些荒谬的猜测,死死压下去,压到心底最深处,不让任何人察觉。
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,眼下最重要的,是稳住局面,不能让靳言再说出更过分的话,不能让这场谈判彻底破裂,更不能让靳言彻底激怒萧弘钧。
尽管萧弘钧不在这里,可项骏新在这里。
项骏新是萧弘钧的左膀右臂,是他的眼睛,是他的嘴,他今天在这里听到的每一句话,看到的每一个细节,都会一字不落地转达给萧弘钧。
萧弘钧的狠厉,萧弘钧的手段,整个A市商圈无人不知,无人不晓,一旦被激怒,后果不堪设想。
如果靳言继续说下去,继续用那些暗藏锋芒的话语去试探顾海青的身份,继续挑衅项骏新的底线,继续触碰萧弘钧的逆鳞……
萧弘钧会怎么做?
炫兴会面临什么样的结局?
他不敢想,也不愿想。
他只知道,那后果,绝对不是靳言、不是炫兴,更不是他能够承受的。
他看着靳言那近乎失控的模样,看着他那双燃烧着怒火与痛苦的眼睛,看着他死死撑在会议桌上、指节泛白的双手,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的模样——靳言已经被愤怒和绝望冲昏了头脑,再这样下去,只会万劫不复。
他不能再沉默了。
“项先生。”文昆的声音不高,温润而平稳,没有丝毫波澜,却恰到好处地打破了会议室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,像一缕清风,稍稍吹散了空气中的紧绷与压迫。
他向前迈了一步,从靳言身后走到项骏新的视线里,身姿挺拔,神色温和,脸上挂着得体而恰到好处的笑容,既不显得谄媚,也不显得疏离,语气不卑不亢,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:“不必激动。其实靳总也是为了这次合作能更好推进。毕竟祝总作为公司负责人,由她直接出面商讨,确实会更合适一些,也能避免后续出现不必要的沟通偏差。”
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给了靳言一个台阶下,化解了他此刻的狼狈与失控,又对项骏新表达了足够的尊重,没有否定他的立场,同时还巧妙地把话题拉回了合作本身,点明了合作的初衷。
他没有偏袒任何一方,也没有激化矛盾。只是用最温和、最稳妥的方式,试图把这场已经彻底偏离轨道的谈话,拉回到正常的轨道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