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叮——”电梯抵达三楼的提示音骤然响起,像一根细针,猝不及防地打断了席昊旻纷乱的思绪。
他原本还在反复琢磨待会儿见到靳言该如何措辞,如何应对对方可能提出的各种刁难,这突如其来的提示音,还是让他心头莫名一紧,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合作方案文件夹。
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,迎面而来的是一条铺着深灰色短绒地毯的走廊。
灯光柔和得恰到好处,不刺眼,却足够明亮,空调温度也调得适中,比一楼大厅的更显静谧。
静得几乎能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的、略显急促的心跳声。
这种安静不是放松的静谧,而是带着一种无形压迫感的沉寂,仿佛连呼吸都要放轻,生怕打破这份诡异的平静。
电梯口早已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约莫三十出头,身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,内搭挺括的白衬衫,系着一条纹路细腻的藏青色领带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没有一丝凌乱。五官端正,眉眼间沉淀着久居上位、执掌事务的沉稳,却又没有那种拒人千里的居高临下,周身散发着一种干练、妥帖,又让人觉得舒服的气场。既不张扬,又自带不容忽视的存在感。
是文昆。
席昊旻第一次见他,却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。
这次谈合作之前,他把炫兴科技的核心人员资料翻了不下三遍,文昆的照片和简介赫然在列:炫兴科技董事长岳问筠的特助,如今更是现任执行总裁靳言身边最信任的人之一。手握不少实权,是炫兴内部举足轻重的角色。
此刻亲眼见到,比照片上更显沉稳,也更难捉摸。
文昆的目光落在项骏新身上的那一刻,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意外。
那意外淡得像一层薄烟,稍纵即逝,若不仔细捕捉,根本无从察觉。
席昊旻却恰好捕捉到了,他心里暗暗一动:文昆认识项助?而且,他显然没料到今天来谈合作的会是项骏新。也是,按照常理,晟天出面谈合作,要么是祝总亲自来,要么是他这个项目负责人牵头,让特助过来确实有些奇怪。
那一丝意外仅仅持续了半秒,就被文昆迅速掩饰下去,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温和而沉稳的神情,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。
他常年跟在岳麓和岳问筠身边,最擅长的就是隐藏情绪,哪怕内心波澜壮阔,表面也能做到纹丝不动。
“项先生,你好。”文昆微微颔首,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,听不出任何情绪,仿佛他与项骏新是常年打交道的熟人,而非此刻初次正式碰面。
项骏新也微微颔首,语气同样平淡无波,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,仿佛眼前的会面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:“文特助。”
他的内心没有任何波澜,既没有因为文昆的认出而慌乱,也没有因为对方的刻意掩饰而多想。
于他而言,这场谈判的核心只有一个:按祝思珩的吩咐,谈成合作,守住秘密,不让任何人察觉到祝思珩的真实身份,更不让靳言的试探得逞。至于文昆的反应,不过是谈判中无关紧要的小插曲,不值得他分心。
“靳总在会议室等二位。这边请。”文昆侧身,做出一个标准的引路姿势,目光自然地扫过项骏新身后的席昊旻,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那份招呼客气却疏离,没有过多的寒暄,显然在他眼里,席昊旻只是个陪衬,真正的核心人物,从来都是项骏新。
项骏新迈步往前走,步伐不急不缓,脊背始终挺得笔直,没有丝毫局促,仿佛走的不是炫兴的走廊,而是源祺集团的专属通道。
席昊旻连忙跟上,脚步下意识地放轻,目光却忍不住在走廊两侧游走,心里暗暗记下这里的布局。
他知道,细节里藏着太多信息,多了解一点,待会儿谈判时就能多一分底气。
走廊不长,两侧是几扇紧闭的实木门,门上挂着简洁的金属铭牌,“财务部”“运营部”“会议室”……
每一扇门都关得严严实实,像是把里面的人和事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,只能听见他们三人的脚步声,轻轻落在柔软的地毯上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,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,也格外让人紧张。
席昊旻的目光掠过那些铭牌,最终落在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上。
那扇门没有挂任何铭牌,却比其他门更宽、更高,实木的质感也更显厚重,门板上的纹路清晰可见,透着一股不言而喻的威严与分量。
不用想也知道,那是董事长岳问筠的办公室。
而会议室在走廊的另一头,和董事长办公室正好是两个方向,一南一北,泾渭分明。
席昊旻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细节:岳问筠的办公室在最深处,隐秘而安静,隔壁是靳言的执行总裁办公室,而会议室则在走廊的另一端,方便接待外来人员。
这布局,既透着一种疏离——董事长与执行总裁的办公室相邻,却与接待外来人员的会议室隔绝开来;也透着一种分寸——公私分明,不越界,不逾矩。
从这细微的布局里,就能看出炫兴内部的层级分明,也能看出岳问筠的低调与靳言的权责所在。
文昆在会议室门前停下,抬手轻轻推开门。
门是感应式的,无声地向内滑开,露出里面宽敞明亮的空间,一股淡淡的绿植清香夹杂着空调的凉意扑面而来,与走廊的沉寂又多了几分不同。
上午的阳光从一整面巨大的玻璃幕墙倾泻进来,把整间会议室照得通透而明亮,没有一丝阴暗的角落。
窗外是整个创业园区的全景,那些低矮的办公楼、整齐的绿化带、远处林立的高楼,尽收眼底。阳光透过玻璃落进来,在深色的会议桌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,也在空气中浮动起细碎的微尘,慢慢地飘着,安静又温柔,与即将到来的谈判氛围,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反差。
会议室很大,长条形的深色会议桌摆在正中央,足够坐下十几个人。桌上摆着几盆翠绿的绿萝,叶片饱满,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,为这间冰冷的办公空间增添了一丝生机。
一侧的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白板,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没有擦干净的公式和箭头,是上一场会议留下的痕迹,看得出来,炫兴的工作节奏很快,也很务实。另一侧是一整面墙的书柜,里面摆满了各种专业书籍和文件夹,排列得整整齐齐,一丝不苟,看得出来主人是个极其注重细节、做事严谨的人。
靳言就站在落地窗前。
他背对着门,身形挺拔如松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,没有系领带,领口微微松开两颗扣子,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线条利落、骨节分明的小臂,少了几分职场上的凌厉,多了几分随性,却依旧气场十足。
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逆光的剪影,看不清表情,只有那挺直的脊背,透着一股不言自明的掌控力。
听到门响,他缓缓转过身。
阳光从他身后倾泻进来,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耀眼的光里,五官被光晕模糊,看不清脸上的情绪。可那双眼睛——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,却穿透了光晕,直直地落在项骏新身上。没有任何意外,没有任何波动,只有一片沉静的、仿佛早已预料到的笃定。
席昊旻的心猛地一跳,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悄往上爬。
靳言的表情太平静了,平静得不像是在等待一个从未见过的合作方代表,更像是在等待一个意料之中会出现的人。
他早就知道了?知道今天来的不是祝总?甚至早就知道来的会是项骏新?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住席昊旻的心脏,让他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。
而靳言的心里,确实早已一片清明。
他早就料到,顾海青不会亲自来。
从第一次席昊旻来谈合作,他提出要见祝总,对方就以“出差”为由推脱,他就知道,这个祝总,要么是真的有难言之隐,要么就是身份不简单,刻意回避着他。而项骏新的出现,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。
项骏新的脸,他在源祺的资料里面早就看见过。
因为那个人,是萧弘钧身边最得力的人之一,是源祺集团的“隐形管家”。
祝思珩、晟天娱乐、项骏新、源祺、萧弘钧……这些名字在他脑海里反复交织,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。
靳言迈步走过来,皮鞋踩在光滑的地板上,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,带着无形的压力。
他走到项骏新面前,停下脚步,缓缓伸出手,动作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。
“项特助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听不出任何情绪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,可那语气里,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,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项骏新伸出手,与他轻轻握了一下。
一触即分,动作简洁利落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既不显得刻意讨好,也不显得刻意疏离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“靳总。”他的语气依旧平淡,没有丝毫起伏,仿佛眼前的靳言,不是那个在商圈里以凌厉著称的炫兴执行总裁,只是一个普通的合作对象。
他的内心依旧平静无波,靳言的试探,他早已预料到。
从决定来谈这场合作的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,靳言一定会认出他,一定会追问他的身份,一定会把他和源祺、和萧弘钧联系在一起。
他早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,每一句话,每一个动作,都经过了深思熟虑,只为守住祝思珩的秘密,完成她交代的任务。
两只手分开的瞬间,靳言的目光在项骏新脸上停留了一瞬,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,只有一种说不清、道不明的意味。
像是试探,试探项骏新的底线;又像是了然,了然自己的猜测没错。
他就是要这样,用这种不动声色的方式,给项骏新施压,逼他说出真相。
“项特助是代表源祺过来指导工作的?”靳言开口,语气依旧平稳,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,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淬过火,直直地指向核心,没有丝毫避讳。
源祺。
这两个字从靳言嘴里说出来,轻飘飘的,却像一颗重磅炸弹,狠狠砸在席昊旻的心上,又像一道惊雷,瞬间将他劈得大脑一片空白。
源祺?
是他以为的那个源祺吗?
是那个在A市跺跺脚就能让整个商圈抖三抖的源祺集团?
是那个名字常年出现在每一本财经杂志、每一次行业峰会,掌控着无数企业的生死、被无数人仰望却永远触不可及的商业庞然大物?
席昊旻的呼吸猛地一滞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,一下又一下,沉重而急促,几乎要撞破胸腔。
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项骏新的背影上,落在那道永远笔直、永远沉稳的脊背上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茫然。
项助……是源祺的人?
那个每天沉默寡言、永远安静地站在祝总身后,不张扬、不抢镜的项助;那个开会时从不说话,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给出最精准的建议,帮祝总解决各种难题的项助;那个一个电话就能约到皓玄科技的何学坚,让对方负责人亲自接待、全程陪同的项助……他从来都以为,项助只是祝总身边一个能力出众、人脉广阔的特助,却从未想过,他竟然是源祺的人!
席昊旻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,手心的冷汗渗出来,黏腻地贴着光滑的封皮,连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麻。
他忽然想起那天绍程从皓玄回来后,兴奋地告诉他,林健见到项助时,态度格外恭敬,语气里满是熟稔,甚至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;想起何学坚接到项助的电话时,那爽朗的笑声,那句毫不犹豫的“你开口,那肯定没问题”。
那些他曾经以为只是“项助能力强、人脉广”的细节,此刻都有了清晰的答案。
不是人脉广,是他本来就身处那个金字塔顶端的圈子里;不是能力强,是他本来就属于那个让人仰望的层级;不是祝总运气好,能请到这样一位得力助手,而是项助的身份,本身就自带足够的分量。
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席昊旻的脑海里升起:晟天娱乐,到底是什么来头?祝总,又到底是谁?她和源祺,又有着怎样的关系?
无数个问题疯狂地在他脑海里旋转、碰撞,交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,把他紧紧裹住,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晟天,了解过祝总,了解过身边这位看似平凡的项助。他们的身上,藏着太多他不知道的秘密。
面对靳言带着锋芒的试探,项骏新微微侧过头,目光极快地掠过靳言,又落在身后一脸震惊的席昊旻脸上,眼底没有丝毫波澜,仿佛早就预料到席昊旻会有这样的反应。
他很快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靳言,语气依旧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靳言那句带着刺的话,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,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废话:“不是。是以晟天股东的身份,过来洽谈的。”
股东。
晟天股东。
这四个字从项骏新嘴里说出来,轻飘飘的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没有丝毫犹豫,没有丝毫闪躲。
他必须把这个身份立住,必须让靳言相信,他来谈合作,只是为了自己的投资,与源祺无关,与萧弘钧无关。
这是他的底线,也是祝思珩交代的核心任务。
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,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声,断断续续,却格外清晰,在这寂静的空间里,显得格外聒噪。
阳光依旧明媚,洒在深色的会议桌上,把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,可这份明亮,却丝毫无法驱散席昊旻心底的寒意。
空调的冷风呼呼地吹着,吹得他后背的冷汗一阵一阵地发凉,连四肢都开始变得僵硬。
席昊旻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雕塑,大脑却早已乱成一团麻。
晟天、源祺、项助、祝总……这些词在他脑海里疯狂地旋转,碰撞,让他头晕目眩。
他看着项骏新的背影,那道曾经让他觉得安心、可靠的脊背,此刻在他眼里却变得陌生而遥远。
他不知道项助在源祺到底是什么身份,不知道“特助”这两个字背后藏着多大的分量,更不知道晟天和源祺之间,到底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是附属关系?是合作关系?还是其他不为人知的关系?
靳言听了项骏新的回答,微微挑了挑眉,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深了一度,眼底的审视也愈发明显。
他根本不相信项骏新的话。
项骏新是什么人?是萧弘钧的心腹,是源祺的核心人物,怎么可能会轻易投资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娱乐公司?怎么可能会亲自出面,为了一家小公司的合作,特意跑到炫兴来?
这太不合理了,也太刻意了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项骏新,目光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,像是在欣赏一场有趣的博弈,又像是在看一个自导自演的笑话。
他在等,等项骏新露出破绽,等项骏新无法自圆其说。他有的是耐心,也有的是手段,能逼项骏新说出真相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短,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,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,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。像是一种嘲讽,嘲讽项骏新的刻意掩饰;又像是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,笃定自己迟早能揭开所有的秘密。
“晟天股东?”靳言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语气轻飘飘的,可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钉子,带着尖锐的试探,直直地刺向项骏新的防线,“萧董没意见?”
他把“萧董”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,一字一顿,目光紧紧锁着项骏新的眼睛,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。
他就是要这样,刻意提起萧弘钧,刻意把项骏新和源祺绑定在一起。
项骏新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靳言说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,仿佛萧弘钧这个人,与他毫无关系。
他迎着靳言锐利的目光,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,没有丝毫闪躲,也没有丝毫慌乱:“这和先生无关。”
“先生?”靳言微微偏了偏头,唇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度,眼底却没有任何温度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审视,像淬了冰的刀锋,直直地落在项骏新的脸上,“你出现在晟天,和我说和萧弘钧没有关系?”
他不再用“萧董”这个客气的称呼,而是直接把“萧弘钧”三个字说了出来,语气里的试探不再掩饰,变得赤裸裸、不加遮掩。
席昊旻的心跳又漏了一拍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连呼吸都变得停滞。
他听出来了,靳言根本不相信项助的话,他的每一句提问,都是在步步紧逼,都是在试探项助的底线,都是在挖掘背后的秘密。
他甚至能感觉到,会议室里的空气越来越凝重,越来越压抑,那种无形的压力,几乎要把他压垮。
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,不敢发出丝毫声音,生怕自己的一举一动,会影响到这场剑拔弩张的博弈。
项骏新沉默了一秒。
那一秒很短,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可在席昊旻看来,那一秒却被无限拉长。长得能清晰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,长得能感受到空气里的张力,长得让他几乎要窒息。
他能感觉到,项助的沉默,不是慌乱,不是无法应对,而是在斟酌措辞,是在调整应对的方式。项助从来都不会做没有准备的事,也从来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。
而项骏新的心里,此刻也在快速权衡。
靳言的步步紧逼,比他预想的还要凌厉,直接点出萧弘钧的名字,显然是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。
他不能承认,也不能否认。
所以,他只能用一种模糊的方式回应,既不承认,也不否认,给靳言留一丝余地,也给自己留一丝缓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