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弘钧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窗外那片刺眼的白光,脑海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。
林震今天说的话,不只是告诉他一个决定,更是告诉他一个信号——上面在看着他。
他知道,从现在开始,这件事不能再拖了。
他想起刚才汉斯那个试探的眼神,想起他说的“如果源祺这边能给出更明确的合作框架”。
现在,这个框架有了。只是不知道,对方准备好了没有。
萧弘钧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。
那弧度很短,只是淡淡的一抹,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——像是期待,又像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。
章宇记完最后一条指令,抬起头,正好看见那个弧度。
他默默地收回目光,把平板收好,安静地退出房间。
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。
他知道,接下来的几天,会很忙。
忙到可能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。
但这是萧弘钧的风格——一旦决定,就不再犹豫。
*
项骏新的招人速度很快。
第二天一早,祝思珩刚踏进晟天娱乐的办公室,就看见前台后面站着一个笑眯眯的小姑娘。
那张脸——怎么说呢——让人一看就想跟着笑。
圆圆的脸蛋,弯弯的眼睛,嘴角天生微微上扬,像是随时都在准备着对你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。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衬衫,领口系着一个蝴蝶结,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,整个人透着一股“我刚毕业、我对未来充满期待”的鲜活劲儿。
“祝总早!”她的声音清脆得像一颗刚剥开的糖果,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活力,“我是羊玉仁,新来的前台!”
祝思珩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羊玉仁,这个名字和她这张娃娃脸倒是挺配。
“早。”祝思珩点了点头,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。
小姑娘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,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。
祝思珩弯了弯唇角,没再说什么,朝里面走去。
办公区和昨天不太一样了。
贾杰辅、龙云、禹浚霆、蔡咏浩四个人的工位已经安排好了,电脑都开着,显示器上闪烁着各种她看不懂的代码和表格。四个人正各忙各的,偶尔低声交流几句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初创公司特有的、忙碌而专注的气息。
而在他们工位之间,多了一张新的办公桌。
桌子不大,摆放得很规整,上面是一台崭新的电脑,旁边放着几盆小小的多肉植物。电脑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,正低着头,认真地翻看着手里的什么资料。
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头发齐肩,用一枚素色的发卡别在耳后。整个人看起来文文静静的,不像羊玉仁那样一眼就能让人记住,但多看两眼,会觉得——挺舒服的。
那种不张扬、不抢眼、但做事应该很稳的类型。
祝思珩走过去的时候,她抬起头。
“祝总好。”她的声音比羊玉仁轻很多,但也稳很多,带着一种刚入职的新人特有的、小心翼翼的礼貌,“我是华倩,新来的文员。”
祝思珩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她桌上的那些东西——打印机旁边码着一沓沓整理好的A4纸,文件夹按颜色分类整齐地立在文件架上,电脑屏幕上开着几个文档,标题栏上写着“晟天娱乐-人员信息汇总”。
“这些是你整理的?”祝思珩指了指屏幕。
华倩点了点头:“嗯,我把昨天入职的几位同事的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,方便以后查。”
祝思珩看了她一眼。
那双眼睛不大,但很亮,看人的时候很专注。不是那种刻意的、想要表现自己的专注,是那种很自然的、做事时本能的专注。
“挺好。”祝思珩说。
华倩微微愣了一下,然后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。
祝思珩没再说什么,转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办公区的角落里,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阿姨正弯着腰,用力地拖着一块抹布,把地板擦得锃亮。那抹布在她手里像是有生命一样,来来回回,有条不紊,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。
阿姨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,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,鬓边有几缕碎发,被汗水微微沾湿。她的动作不快,但特别稳,一看就是做了很多年的人。
祝思珩走过去。
阿姨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那张脸上带着一种朴实的笑,眼角有细细的皱纹,但眼睛很亮,透着一种让人放心的踏实感。
“祝总是吧?”阿姨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站直身体,“我是胡贵,新来的保洁。您叫我老胡就行。”
祝思珩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。
胡贵。这个名字,和她这个人一样,朴实,踏实,让人安心。
“老胡。”祝思珩点了点头,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不辛苦。”胡贵摆了摆手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,“这份工作挺好的,活儿不重,地方也干净。您放心,以后这儿就交给我了。”
祝思珩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。
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,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,看着窗外那片明亮的天空。
前台有了,文员有了,保洁也有了。加上昨天那四个,晟天娱乐现在有七个人了。不算多,但足够了。
她靠在椅背上,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。
忽然想起萧弘钧。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了。峰会结束了吗?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?会不会也像她一样,在某个瞬间,忽然想起另一个人?
她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。屏幕上干干净净,没有消息。
她想了想,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,打开和他的聊天窗口。
上一次对话还是昨天早上,他发来的那句“明天面试,加油。我的宝贝最棒”。她当时没回,想着等面试结束再告诉他结果。后来忙起来,就忘了。
现在想起来,好像已经很久没和他说话了。
虽然才两天。
祝思珩盯着那个聊天窗口,看了几秒,然后她开始打字。
【想你了】
三个字,很简单,简单到发出去之后她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。
她盯着那三个字,想着萧弘钧收到这条消息时会是什么表情。
是那种唇角微微弯起的、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?还是会直接打电话过来,用那种低低的声音问她“有多想”?
她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此时此刻,远在千里之外的全球绿色能源创新峰会现场,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柔和的暖光,将整个会场映照得庄重而大气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与若有似无的香水味,夹杂着几分职场人的严谨与疏离。
萧弘钧坐在会场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,身姿挺拔如松,深灰色高定西装衬得他气质愈发清冷矜贵,领口的领带系得一丝不苟,没有丝毫褶皱。
他的目光稳稳落在前方的发言席上,眼神是一贯的专注,眉峰微蹙,仿佛在认真捕捉发言人每一句话里的核心信息,周遭的细微动静,似乎都无法惊扰到他。
旁边坐着几位北欧面孔的企业高管,正凑在一起低声交流着,语气里带着几分探讨与期许,偶尔提及关键政策,萧弘钧才会微微侧头,耳廓微动,听上一句,而后不疾不徐地点点头,姿态从容不迫,既不刻意融入,也不失基本的礼貌,周身始终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。
忽然,手机在西装内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,细微的触感透过面料传来,打破了他周身的沉静。
他没有立刻抬手去拿,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右手伸进去,指尖触碰到那块冰凉的金属机身,指尖轻轻滑动,屏幕亮起,一行简短的消息映入眼帘,备注名是醒目的“宝贝”,只有三个字:【想你了】。
没有多余的修饰,没有繁琐的铺垫,简单直白,却带着独有的柔软与亲昵。
萧弘钧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稳稳停了一瞬,漆黑深邃的眼眸里,原本的专注与清冷悄然褪去一丝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,像是被温水轻轻熨过。
下一秒,他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那弧度很短,淡得几乎要与侧脸的轮廓融为一体,不仔细看,根本无法察觉。但坐在他侧后方不远处的章宇,却看得一清二楚——跟随萧弘钧多年,他太熟悉老板的神情,那一瞬间,老板原本冷硬的侧脸线条,竟柔和了一度,连周身的疏离气场,都淡了几分。
萧弘钧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点,动作轻柔得不像他平日里的风格,缓缓敲下五个字:【我也想你了。】
确认无误后,指尖轻点发送。
发送完毕,他没有再多看屏幕一眼,小心翼翼地将手机收回内袋,指尖下意识地按了按口袋,像是在确认手机安放稳妥,而后目光重新落向前方的发言席,表情迅速恢复了惯常的专注,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柔和,只是旁人的错觉。
但章宇看得真切——老板的坐姿,比刚才放松了一点点,原本微微紧绷的肩线,悄然舒展了些许,指尖不再无意识地摩挲桌面,连呼吸,都比刚才平缓了几分。
那份不易察觉的松弛,藏着他从未在公开场合展露过的柔软。
就在这时,发言席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,打破了会场的宁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,纷纷抬起头,投向那个刚刚走上台的身影——A国能源部副部长干沐伦,已经稳稳站在了发言席上。
他身着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,版型挺拔,衬得他身形愈发沉稳,一条暗红色领带点缀其间,既不失官场中人的庄重,又添了几分内敛的气场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额前没有一丝碎发,眉眼间带着常年身居高位沉淀下来的沉稳与威严,整个人透着一股官场中人特有的、不怒自威却又分寸得当的气质。
干沐伦在发言席前站定,没有立刻开口,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众人,从左到右,从容不迫。
那目光很有分寸——既不过分凌厉,不会让人感到压迫,也不会显得敷衍随意,只是那么轻轻一扫,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,都感受到了那种“接下来要说重要的事”的分量,会场里的嘈杂声,瞬间消散大半,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。
而后,他缓缓开口,声音通过会场的音响系统扩散开来,沉稳而有力,不高不低,却字字清晰,穿透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:“各位来宾,女士们,先生们,上午好。”
台下立刻响起一阵礼貌性的掌声,不算热烈,却整齐有序,带着对这位副部长的尊重。
干沐伦微微颔首,目光温和地点了点头,示意感谢,直到掌声渐渐落下去,他才继续往下说,语气依旧沉稳:“今天我想和大家聊的,是未来绿色能源的发展方向,以及它对制造业、汽车工业的深远影响。”
他的语速不快,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有力,像是经过了反复的精心斟酌,没有丝毫冗余的废话。身后的大屏幕上,同步切换出简洁大气的PPT,第一页是一张清晰的世界地图,上面标注着各种颜色的区块,分别代表着不同的能源分布,直观而清晰,让人一眼就能看懂。
“我们正处在一个能源转型的关键时期。”干沐伦的目光重新落回台下,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,“传统能源的枯竭,气候变化带来的巨大压力,还有新能源技术的快速革新——所有这些因素都在告诉我们,绿色能源转型,不能再等了,也等不起了。”
他刻意顿了顿,给台下的人留出消化的时间,让这几句话在空气中慢慢沉淀,直到看到台下有人微微点头,若有所思,他才继续往下说:“先说说对制造业的影响。”
大屏幕上随即切换出几张对比鲜明的工厂图片——左侧是传统的重工业厂房,烟囱里冒着滚滚黑烟,天空被染成了灰蒙蒙的颜色,显得压抑而沉闷;右侧则是现代化的绿色工厂,屋顶铺满了整齐的太阳能板,墙面干净整洁,周围绿植环绕,透着一股生机与环保的气息。
“绿色能源的普及,意味着制造业的生产成本结构,将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。”干沐伦指着屏幕上的图片,缓缓说道,“电力的来源,将逐步从化石能源转向可再生能源,长期来看,企业的用能成本,将实现大幅下降。但同时,这也意味着,企业对新能源技术的依赖,会大幅上升。未来,谁掌握了更高效的能源利用技术,谁就能在下一轮的行业竞争中,占据主动地位,掌握话语权。”
台下顿时安静了许多,有人拿出笔记本和钢笔,低头快速记着笔记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;有人皱着眉头,若有所思地点头,显然在认真琢磨他话里的深意;还有人悄悄和身边的人交换眼神,传递着彼此的看法。
干沐伦没有停顿,继续往下说,PPT同步切换到汽车工业的部分,画面瞬间变得鲜活起来——一辆电动汽车的生产线清晰呈现,机械臂灵活地舞动着,精准而高效地组装着一台又一台新车,流水线有序运转,透着一股科技感与未来感。
“汽车工业,可能是受绿色能源影响最直接、最深远的领域。”干沐伦的语气里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,“从燃油车到电动车,这不仅仅是动力系统的简单变化,更是整个汽车产业链的重构与革新。电池、电机、电控——这三大核心领域,将成为新的赛道,谁能在这些赛道上走得快、走得稳,谁就能分到未来新能源汽车市场最大的蛋糕。”
说着,他列举了一组组精准的数据——去年A国新能源汽车的产销量、同比增长率、市场渗透率,还有出口额的增长倍数,那些跳动的数字,清晰地呈现在大屏幕上,直观地展现着新能源汽车行业的蓬勃发展,像是一个个看得见、摸得着的未来,让台下的人愈发专注。
“但这,仅仅只是一个开始。”干沐伦的目光再次扫过台下,语气变得愈发坚定,“真正的大变革,还在后面,还在我们看不见的未来里。”
话音刚落,大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,这一次,是四个并列的板块,分别标注着:电能、太阳能、光能、风能。每个板块下面,都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精准的数据、趋势图表和技术难点,条理清晰,逻辑严谨,哪怕是不熟悉能源领域的人,也能大致看懂其中的核心信息。
“先说电能。”干沐伦走到大屏幕旁边,伸出手指,轻轻点了点第一个板块,语气沉稳而专业,“这是目前新能源领域应用最广泛、技术最成熟的方向,也是我们未来发展的基础。但我们面临的最大挑战,是储能。风能和太阳能都有间歇性的问题,白天有太阳、有风,就能发电,可到了夜晚、无风的时候,电就断了——发出来的电怎么存、怎么高效利用,这是我们必须突破的技术瓶颈。”
他顿了顿,微微换了一口气,而后继续说道:“接下来是太阳能。这是未来新能源领域潜力最大的方向之一。大家可能不知道,光伏发电的成本,在过去十年里,已经下降了百分之八十,而且这个下降趋势,还在继续。但我们面临的问题也很突出——一是转换效率,如何提高太阳能的转换率,让每一寸阳光都能发挥最大价值;二是土地资源的利用,大规模建设光伏电站,如何避免占用过多的耕地和生态用地;三是与农业、生态的协调发展,实现‘农光互补’‘渔光互补’,做到一举多得。”
大屏幕上随即切换出一张巨大的光伏电站图片,绵延数公里,深蓝色的太阳能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像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海洋,壮观而震撼。
台下有人忍不住举起手机,对着屏幕拍照,试图记录下这一幕,也记录下这些有价值的信息。
“然后是光能。”干沐伦的语气,比刚才快了一点点,带着一丝对前沿技术的期许,“这个方向,可能听起来和太阳能有点像,但其实是完全不同的技术路线。光热发电、人工光合作用、光子增强发电——这些前沿技术,一旦取得突破性进展,可能会给整个能源领域,带来意想不到的变革,甚至会改变我们现有的能源利用模式。”
台下的议论声,比刚才多了几分,有人低声探讨着这些前沿技术的可能性,眼神里带着好奇与期待。
干沐伦没有停顿,继续说道:“最后是风能。海上风电,是未来风能发展的重点方向。我们国家的海岸线很长,海上风能资源极其丰富,而且海上风电不受陆地地形的限制,发电效率更高,技术也日趋成熟。但同样,我们也面临着一些难题——远距离输电,如何将海上发的电,高效、稳定地输送到陆地;海洋环境下的设备维护,海风、海浪、海水的腐蚀,对设备的要求极高;还有与航运、渔业的关系协调,如何在发展海上风电的同时,不影响航运安全和渔业生产。”
他有条不紊地将这四个核心方向逐一讲完,逻辑清晰,重点突出,而后缓缓走回舞台中央,目光再次扫过台下的每一个人,语气变得愈发郑重:“政策扶持方面,国家已经出台了一系列针对性的措施。税收优惠、补贴支持、研发投入加码、示范项目建设——这些政策,不是一时兴起,而是会持续加码、持续发力,为绿色能源的发展,保驾护航。但同时,我们也希望,在座的企业能够主动作为,积极投入,不要等着政策推着走,要主动拥抱变革,抓住机遇。”
他顿了顿,唇角忽然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那弧度很短,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警示,也带着一丝期许:“我在这里强调一句,绿色能源,不是选择题,是必答题。在能源转型的浪潮中,答得早,答得好,才有机会在未来的行业竞争中活下去,活得好;答晚了,答错了,那就只能看着别人吃肉,自己连汤都喝不上,最终被时代淘汰。”
台下顿时响起一阵轻笑,笑声很轻,很短,带着一丝自嘲,也带着一丝被点醒的紧迫感,很快就被会场里的凝重氛围取代。
所有人都清楚,他说的不是危言耸听,是未来的现实。
干沐伦微微颔首,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,对着台下说道:“希望今天的分享,能给大家带来一些启发,也希望我们能携手共进,共同推动绿色能源的发展,共创一个更可持续的未来。谢谢大家。”
掌声瞬间响起,比刚才第一次的掌声,热烈了很多,也真诚了很多,持续了好几秒,才渐渐平息。
干沐伦再次颔首示意,而后从容地走下发言席,身影渐渐消失在后台。
台下,萧弘钧依旧坐在原位,没有起身,目光落在大屏幕上还没来得及切换掉的画面——那四个并列的能源板块,依旧清晰可见,数据和图表,在灯光下格外醒目。
他沉默了几秒,眉峰微蹙,眼底掠过一丝深思,周身的气场,再次变得沉静而锐利。
电能、太阳能、光能、风能。政策扶持、技术突破、产业重构。这些方向,源祺集团早就已经在布局了,不是跟风,不是盲从,是他从一开始就意识到,这些东西,是源祺未来发展绕不开的核心。
源祺做物流,需要稳定的能源供应;做跨境平台,需要高效的电力支撑;做跨境贸易,需要绿色低碳的运输模式——他早就看清了趋势,也早就迈出了步伐。
但干沐伦今天讲的,不仅仅是商业机会,更是一个很明确的信号——上面要大力推绿色能源这件事了,而且推得很急,力度会很大。
这意味着,未来几年,绿色能源领域,将会迎来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,但同时,也会伴随着激烈的竞争和严格的监管。
萧弘钧缓缓垂下眼,脑海里快速过着源祺现有的布局、未来的规划,还有可能面临的挑战,每一个细节,都在他脑海里清晰浮现。
几秒后,他拿出手机,指尖快速敲击屏幕,给章宇发了一条消息:【下午约一下干沐伦那边的人,谈谈具体合作细节。】
发送完毕,他将手机快速收回内袋,抬起头,目光重新落向前方的发言席——下一个发言人,已经稳稳站了上去,正在调试麦克风。
会场里再次变得安静起来,只有发言人的声音,通过音响系统缓缓扩散开来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。
萧弘钧的坐姿依旧笔直,表情依旧专注,眉眼间的深思,已经悄然褪去,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与沉稳,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,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沉默与思索,从未发生过。
但坐在他斜前方不远处的杜玉禾,却捕捉到了之前那个一闪而过的柔和神态。
很淡,淡到如果不是她一直悄悄关注着他,根本不会察觉;也很短,短到只有一两秒,就瞬间消失不见。
就在他低头看手机、回复消息的那几秒,那张惯常冷峻、让人看不透的脸上,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,眼底的清冷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在公开场合展露过的、温柔的暖意。
只是那么一瞬,而后他抬起头,又恢复了那副拒人千里之外、让人看不透的样子,仿佛刚才的柔和,只是她的错觉。
杜玉禾悄悄收回目光,缓缓垂下眼,看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——那上面,一个字都没有写,空白得刺眼。
台上发言人讲的内容,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,脑海里反复回放的,都是刚才萧弘钧那个柔和的神态。
那个一闪而过的柔和,是谁带来的?
那条让他卸下所有防备、展露柔软的消息,是谁发的?能让萧弘钧这种常年身居高位、性情清冷、从不轻易流露情绪的男人,露出那种神态的,到底是谁?
杜玉禾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,指尖紧紧攥着笔,指节微微泛白,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——酸涩、不甘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嫉妒。
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不知道那个人有着怎样的身份,有着怎样的魅力,能让萧弘钧如此特殊对待,但她清楚地知道,自己不能等了,也等不起了。
连着两个晚上,她把自己关在酒店的房间里,一盏台灯,一台电脑,一叠厚厚的资料,熬到凌晨三点,眼底布满了淡淡的红血丝,连咖啡都喝了好几杯,只为了打磨那份北极航线的合作方案。
杜家没有能源方面的生意,这是实话,但她父亲杜兆宏,曾跟她说过一句话,至今萦绕在她耳边:“没有,可以造;没有关系,可以攀;没有机会,可以自己创造。”
这句话,是杜家能有今天的根基,也是她此刻的底气。
杜家有自己的货轮,而且不是那些只能跑近海的小船,是真正的远洋货轮,常年穿梭在欧洲线、美洲线、非洲线,一年四季在茫茫大海上漂泊,从未停歇。
那些船运出去的,是杜家工厂生产的各类产品——精密机械配件、高端电子产品、优质日用百货,质量过硬,口碑良好;运回来的,是各地的优质原材料和半成品,支撑着杜家工厂的正常运转。
这些东西,和北极航线,有什么关系?
一开始,杜玉禾也想不通,她把所有和北极航线、全球航运、绿色能源相关的资料,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熬了两个通宵,直到第三天凌晨,天边泛起鱼肚白,她才终于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。
北极航线,从来都不只是用来运输能源的。
那些航线一旦打通,从亚洲到欧洲的航程,能缩短三分之一,运输成本,能直接下降两成——这对常年跑欧洲线的杜家来说,无疑是天大的机遇。
杜家的货轮如果能搭上这班车,一年能省下的运输成本,就是一个天文数字;那些原本因为运输成本太高而不得不放弃的欧洲小众市场,也可以重新纳入规划,拓展杜家的海外版图。
想通这一点后,她立刻动笔,熬夜写了那三十页的合作方案。
从北极航线对全球航运格局的深远影响,到杜家现有航线与北极航线的衔接可能性,再到具体的合作模式——合资、租赁、联营,每一种模式,她都反复测算,算出了详细的成本和收益,确保方案的可行性;最后五页,是她精心整理的“杜家能带给源祺的价值”,没有卑微求人的姿态,没有刻意攀附的讨好,只有平等的合作、互补的资源,她要让萧弘钧看到,杜家不只是想攀附源祺,是真的有实力、有资源,可以和源祺实现互利共赢。
此刻,台上的发言人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解着,内容依旧围绕着绿色能源,但杜玉禾依旧一句都没听进去。
她悄悄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,指针清晰地显示着时间——还有四十分钟,上午的议程就结束了。
之后,就是自由交流时间,那是她唯一的机会,唯一能近距离接触萧弘钧、递上方案的机会。
她深吸一口气,缓缓合上面前那个空白的笔记本,动作轻柔地将它放进手提包里,生怕发出一点声音,引来旁人的注意。和笔记本一起放进去的,还有那个厚厚的文件夹——里面装着她熬了两个通宵、反复打磨的三十页合作方案,那是她的底气,也是她的希望。
她的手心,已经有点潮润,指尖微微发凉,心底的紧张与忐忑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几乎要将她淹没。而后,她微微攥了攥拳头,指尖用力,将那份紧张压下去,再缓缓松开,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指印。
最后,她抬起头,目光重新落向前方,眼底的慌乱与忐忑,已经被坚定取代。
——不,不是前方。是那个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、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。
他的侧脸依旧是那副让人看不透的样子,专注、冷静、沉稳,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仿佛周遭的一切,都与他无关。但杜玉禾见过那个一闪而过的柔和了,她知道,他不是真的没有情绪,不是真的冷漠无情,只是那些柔软的、温热的情绪,只给特定的人。
杜玉禾缓缓垂下眼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,将心底那点酸涩、不甘与嫉妒,狠狠压下去,压到无人察觉的角落。
她是杜家的大小姐,是禾润国际的总裁,她有自己的骄傲,哪怕面对的是萧弘钧,哪怕心底再紧张,她也不能失了体面。
四十分钟。
她等着。
等着那个属于她的机会,等着递上那份承载着她所有努力与期许的方案,等着让萧弘钧看到,杜玉禾,还有杜家,值得被他重视,值得与源祺并肩同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