峰会的主旨发言刚一落幕，主持人温和的声音还萦绕在会场上空，“自由交流时间正式开始”的话音未落，整个会场就像是被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，瞬间打破了此前的肃穆与安静，喧嚣与热闹顺着空气的缝隙蔓延开来，填满了每一个角落。

衣香鬓影间，人们三三两两地聚拢在一起，或是侧身低语，或是举杯寒暄，指尖频繁地交换着烫金名片，话题大多围绕着刚才发言中提到的行业政策、未来发展方向，语气里藏着试探与期许，也有几分商场上的客套与疏离。

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员端着光洁的银质托盘，步履轻盈地穿梭在人群中，托盘上整齐摆放着冒着袅袅热气的现磨咖啡，深褐色的液体在白瓷杯壁上晕开淡淡的涟漪，还有几杯装在精致高脚玻璃杯里的矿泉水，水珠顺着杯壁缓缓滑落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

萧弘钧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边，身形挺拔如松，黑色高定西装衬得他气质愈发清冷矜贵，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咖啡，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贴着微凉的杯壁，目光却越过通透的玻璃，落在窗外那片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城市景观上——高楼鳞次栉比，车流如织，喧嚣仿佛被玻璃隔绝在外，只剩下他周身一片独有的沉静。

他看似在看风景，实则眼底一片放空，思绪早已飘向了别处，周遭的热闹与寒暄，仿佛都与他无关。

章宇始终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，身姿笔挺，依旧是那副职业化的沉默模样，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，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睛，始终警惕地扫过会场的每一个角落，目光精准地掠过那些试图上前搭讪的人，不动声色地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，护在萧弘钧身后，既不打扰，也绝不松懈。

即便萧弘钧刻意保持疏离，依旧挡不住络绎不绝上前打招呼的人——有行业内的前辈，有寻求合作的同行，还有想攀附源祺集团的中小企业负责人。

萧弘钧没有丝毫不耐烦，一一转身应对，姿态从容不迫，话不多，却每一句都恰到好处，既不会过分热络显得刻意，也不会冷淡疏离让人觉得失礼，眼底始终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，仿佛所有的寒暄都只是流于表面的客套。

杜玉禾站在人群外围，身姿优雅，白色西装套裙衬得她肌肤胜雪，裙摆随着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，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，整个人妆容精致、气质温婉，像是从某本高端财经杂志封面走下来的女强人。

她已经等了好一会儿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提包的搭扣，目光始终落在萧弘钧的方向，耐心地等待着那一波打招呼的人散去，等待着他身边终于出现空隙。

她通过这几天的观察，她猜测萧弘钧不喜欢被人打扰，贸然上前只会适得其反，唯有恰到好处的时机，才能让这场刻意的偶遇，显得不那么刻意。

终于，当最后一个打招呼的人笑着离去，萧弘钧重新转过身看向窗外时，杜玉禾才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底的紧张与忐忑，迈步上前。

她的步伐不快不慢，步态优雅得体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，唇角的弧度不多不少，既不过分热络显得急切，也不会过分疏离显得生分，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精心的考量，挑不出丝毫错处。

“萧董。”她在萧弘钧面前稳稳站定，微微颔首，声音不高不低，温润柔和，刚好能让两人清晰听见，没有丝毫刻意抬高的讨好，也没有丝毫怯懦的迟疑。

萧弘钧的目光从窗外缓缓收回，落在她的脸上。

那双深邃的眼眸漆黑如墨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，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，没有主动开口，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往下说，那份与生俱来的压迫感，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。

杜玉禾没有被这清冷的目光影响，心底的紧张早已被她压得严严实实。

她从容地抬手，从手提包里拿出那个厚厚的文件夹——里面装着她熬了两个通宵整理的、足足三十页的北极航线合作方案，指尖轻轻拂过文件夹的封面，然后双手恭敬地递了过去，动作郑重而不失分寸，既体现了合作的诚意，也守住了自己的体面。

“萧董，这是我这两天整理的关于北极航线的合作方案。”她的声音平稳而坚定，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有力，没有丝毫含糊，“杜家有自己的远洋货轮，每年都有大量货物需要运往欧洲，运输成本居高不下，路线也相对繁琐。如果北极航线能顺利打通，我们希望能和源祺集团达成合作，把杜家的货运航线，全面纳入源祺的整体规划，实现互利共赢。”

她说得条理清晰，既说明了自身的优势，也点出了合作的价值，没有多余的废话，每一句都精准戳中要害。

萧弘钧微微抬手，接过那个文件夹，低头看了一眼封面，封面上没有多余的装饰，只有一行简洁有力的黑色字体：北极航线合作建议书——禾润国际/杜氏集团。字迹工整，力道沉稳，看得出来，这份方案，她确实用了心。

他没有多做停留，指尖翻开文件夹，快速翻了两页，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、精准的航线图表和详细的合作细则，没有逐字逐句品读，只是快速捕捉着核心信息，片刻后，便轻轻合上了文件夹，动作从容不迫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

“你的合作我知道了。”他抬起头，再次看向杜玉禾，语气依旧平稳无波，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，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，“源祺有专人负责这个项目，后续会有人联系你。”

杜玉禾的身体微微愣了一下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——她没料到，萧弘钧会是这个反应。

她熬了两个通宵，反复打磨方案，就是希望能得到他的亲自关注，可他却轻飘飘地把事情推给了“专人负责”。

这份诧异只持续了一瞬，快得让人无法捕捉，随后她便迅速调整好表情，脸上依旧保持着那份得体的微笑，眼底的失落被她死死压了下去。

“萧董亲自来峰会，我还以为，这个项目是由您主抓的。”她微微抬眼，目光直视着萧弘钧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试探，没有过分追问的急切，也没有退缩的怯懦，既给了自己一个台阶，也试图探探他的口风。

萧弘钧依旧静静地看着她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依旧没有任何变化，没有丝毫波澜，只是极其平静地吐出两个字：“不是。”

这两个字太直接了，直接得没有丝毫缓冲，像是一盆冷水，轻轻浇在杜玉禾的心上。

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，心底的那点期待瞬间被浇灭了大半，原本准备好的下一段话，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。可她没有退缩，杜家的骄傲，还有她心底的执念，不允许她就这么轻易放弃。

“禾润国际和杜氏集团，是真心有合作意向的。”她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，却每一个字都无比认真，眼底透着几分执拗的坚定，“我们诚意满满，无论是资源、资金，还是运力，我们都能拿出足够的实力配合源祺。请萧董再考虑考虑。”

萧弘钧看着她，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眼眸里，终于有了一点点细微的变化——不是柔和，也不是动容，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终于开始正视她的专注，仿佛之前的敷衍，都只是没放在心上。

沉默了几秒后，他缓缓点了点头，只应了一个字：“嗯。”

杜玉禾从他那个轻飘飘的“嗯”里，读不出任何情绪。

是敷衍的客套？是碍于场面的应付？还是真的会放在心上，认真考虑？

她不知道，也猜不透。

萧弘钧这个人，就像一座冰山，永远让人看不透心底的想法，清冷又疏离，仿佛任何事情，都无法真正触动他。

但她知道，该走了。再多的停留，也只是自讨没趣，反而会失了自己的体面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底所有的复杂情绪，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烫金名片，双手递了过去，指尖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姿态。

“这是我的名片，萧董。”她的声音依旧平稳，听不出任何异样，“后续如果有任何疑问，随时可以联系我。”

萧弘钧伸出手，接过名片，目光在名片上快速扫了一眼——杜玉禾，禾润国际总裁，上面还印着清晰的联系方式。

他没有过多停留，随手将名片递给了身后的章宇，动作自然，没有丝毫刻意。

章宇上前一步，稳稳接过名片，动作利落而恭敬，快速放进自己的名片夹里，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，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，没有丝毫波澜。

杜玉禾站在原地，目光看着那张承载着自己期待的名片，被章宇轻飘飘地收进名片夹，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——酸涩、不甘，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。

为了这短短几分钟的见面，为了能让他多看自己一眼，她熬了两个晚上，反复修改方案，精心搭配衣着妆容，把所有能准备的都准备了，可他从头到尾，对她、对这份方案，都显得无比冷淡，总共说的话，加起来不到五句。

她的唇角微微抿了一下，那个动作很轻，轻到几乎看不出来，只有她自己知道，那是她在用力压抑着心底所有不该有的情绪，不让那些失落与不甘，从眼底流露出来。

她是杜家的大小姐，是禾润国际的总裁，她有自己的骄傲，哪怕心底再失落，也不能在萧弘钧面前失了体面。

“不打扰您了，萧董。”她再次微微颔首，脸上依旧挂着那份得体的微笑，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，“再会。”

萧弘钧只是微微颔首，不是那种郑重的点头，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、出于礼貌的细微动作，没有任何多余的回应，仿佛她的离去，也和她的到来一样，无关紧要。
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，声音比刚才更低，低沉沙哑，几乎要被远处的喧嚣淹没，听不出任何情绪，像是随口的敷衍，又像是刻意的疏离。

杜玉禾没有再说什么，转身，朝着人群的方向走去。

她的步伐依旧优雅从容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，和来时没有任何区别，仿佛刚才那场冷淡的对话，没有对她造成丝毫影响。
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，走出那几步的时候，她的手心，已经全是汗，指尖微微发凉，心底的酸涩，一点点蔓延开来，漫过四肢百骸。

萧弘钧站在原地，目光落在她离去的背影上，看了两秒——那道白色的身影，在喧嚣的人群中，依旧显得格外耀眼，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。

两秒后，他缓缓转过身，重新看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城市景观，眼底再次恢复了之前的放空，仿佛刚才的一切，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插曲。

章宇适时上前一步，站在他身侧，保持着恰当的距离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职业化的恭敬：“先生，那份关于北极航线的合作方案——”

他没有多问，只是简单提醒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
“回去看。”萧弘钧的语气依旧平稳，没有任何起伏，目光依旧落在窗外，“先收着，后续再定。”

章宇点了点头，恭敬地应了一声“是”，没有再追问，重新退回到原来的位置，继续保持着警惕，沉默地守护在他身后。

萧弘钧端起手中的咖啡，抿了一口。

温热的触感早已褪去，只剩下微凉的苦涩，顺着舌尖蔓延开来，漫过喉咙，直达心底。

凉了。他在心里默默想了一句，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，既没有不悦，也没有波澜，仿佛喝到的不是凉咖啡，只是一杯无关紧要的白水。

他没有再想那份合作方案，也没有再想杜玉禾，思绪早已飘向了远方。

刚才杜玉禾说“诚意满满”的时候，那双眼睛里的光，执着、认真，带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，莫名让他想起了一个人——也是这样的认真，也是这样的执着，也是这样的倔强，哪怕前路未知，也始终不肯低头。可那个人，从来不会用这样小心翼翼、刻意讨好的方式靠近他。她只会大大方方地坐在他对面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带着几分桀骜与笃定，一字一句地对他说：“我想自己做，我能做好。”

想到这里，萧弘钧的唇角，忽然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
那弧度很短，只是一闪而过，快得让人无法捕捉，褪去了所有的清冷与疏离，只剩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怀念，却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咖啡杯，杯底与桌面碰撞，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，打破了周身的沉静。然后他转身，朝着会场另一侧走去，步伐从容，身姿挺拔，周身的清冷气场，再次将周遭的喧嚣隔绝在外。

章宇立刻跟上，脚步轻快而利落，始终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。

身后，人群依旧喧嚣，欢声笑语、寒暄客套交织在一起，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，透过落地窗洒在地面上，泛着细碎的光。但那些喧嚣与光亮，都和萧弘钧无关了。

他的思绪，依旧停留在那个遥远的身影上，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心事，清冷而孤寂。

*

六月十二日，萧弘钧出差的第五天。

晟天娱乐的办公室里，一切如常运转。前台羊玉仁在接电话，文员华倩在整理资料，保洁胡贵在擦拭走廊的玻璃。那几个新招来的技术人员各自坐在工位上，对着屏幕敲代码。

祝思珩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，目光却没有落在上面。

她在想另一件事——和炫兴科技的合作方案已经定稿了，需要有人送过去。但这个人不能是她。

晟天娱乐是以“祝思珩”的名义成立的。哪怕顾海青那个身份的任务结束，这家公司也会是她名下实打实的产业——干干净净，清清白白，和“岳问筠”没有任何关系，和“顾海青”也没有任何关系，她不想让靳言发现这两者之间的联系。

一个是他曾经认识的那个“岳问筠”，一个是现在的“顾海青”，这两个身份已经够乱的了。如果让他再知道“祝思珩”的存在，那牵扯出来的东西就太多了，那些她根本没法解释的事。

如果不是因为董雨湫，她根本不会让晟天娱乐和炫兴科技沾上半点关系。

毕竟这太冒险了。

可她没办法。

董雨湫需要和靳言保持联系，那条线不能断。而她需要和董雨湫保持稳定的互动，才能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，继续完成那个该死的“接线员”任务。晟天娱乐和炫兴科技合作，是最自然的理由——两家公司有业务往来，她和董雨湫有共同项目，靳言那边也不会有太多疑心。

只是她自己不能出面。

所以，她招了一个人。

席昊旻，新来的业务经理。三十出头，长相普通，放进人群里找不出来。面试的时候祝思珩就没露过面，全程是项骏新在安排。席昊旻入职以来，没见过老板长什么样，不知道老板叫什么名字，只知道自己的顶头上司是项骏新。

而项骏新，对祝思珩负责。

这就够了。

业务上的事，由席昊旻出面。他带着方案去炫兴，交接、洽谈、推进，全程不需要祝思珩露面。靳言就算想查，也只能查到席昊旻，查到项骏新，查不到她这里来。

祝思珩自以为把一切都盘算得滴水不漏，行事稳妥又周全——她特意避开所有可能牵扯到自己和岳家的痕迹，派席昊旻以普通合作方的身份前往炫兴谈合作，既不想暴露自己的意图，也不想与靳言有过多不必要的私人牵扯。

她笃定，以炫兴如今的规模，靳言绝不会亲自接待一个普通业务经理，这场合作谈得成便谈，谈不成也不会暴露自己，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