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骏新微微颔首:“祝总也是。”
他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祝总。”他没有回头,声音从前面传来,“那四个人,我今晚会联系。明天九点,让他们准时到。”
祝思珩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知道了。”
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,办公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、这座城市傍晚特有的喧嚣。远处,澜江在落日里静静地流淌着,那些碎金般的光点随着水流缓缓移动,像是一场无声的送别。
祝思珩坐在那里,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,忽然想起萧弘钧,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了。
峰会开完了吗?晚上有没有应酬?会不会也像她一样,累了一天之后,靠在椅背上发呆?
她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。
屏幕上干干净净,没有消息。
她想了想,还是把手机放下了:等他忙完再说吧。
她把那四个人的简历从蓝色文件夹里抽出来,又看了一遍:【贾杰辅,技术总监;龙云,后端开发;禹浚霆,全栈工程师;蔡咏浩,运营。】
四个名字,四个人,就是晟天娱乐最初的班底了。
她看着那些名字,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。
明天,公司就真的有人了。
*
晚上的时候,天下起了雨。雨不算大,淅淅沥沥的,落在窗玻璃上,像是谁在远处摇一只沙锤。
宗寅站在书房窗前,看着外面那片被雨水打湿的夜色,手里握着手机,屏幕上显示着来电:爸。
他按下接听键,喊了一声:“爸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宗田的声音,比平时沉了一些,带着一丝疲惫:“小寅。”
宗寅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父亲很少这么晚打电话过来。就算有事,也大多是白天联系。除非——
“爸,有什么事吗?”他问,声音平稳,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寸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那一秒很短,但宗寅的心已经沉了一下。
“小寅。”宗田的声音传来,比刚才更沉了,“你妈今天出门,差点被车撞了。”
宗寅的呼吸顿住了。
只是一瞬。很短。但他自己知道,那一瞬间,他浑身的血都凉了一度。
“什么情况?”他的声音还是稳的,但那平稳下面,压着的东西已经快要溢出来了。
“擦着你妈跟前开过去的。”宗田说,语气平平的,但宗寅听出来了,那平平下面,是压着的怒意和后怕,“车速不快,但就是冲着她去的。司机踩了一脚刹车,没撞上,然后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然后从车窗里扔下一张名片。”
宗寅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名片。
不用问名片上写的是谁,不用问那张名片是干什么用的。
他都知道。
那种方式,那种手段,那种“让你知道是谁干的,但你又不能拿我怎么样”的嚣张——除了丁瑄翰那个疯子,还能有谁?
宗寅没有说话。
电话那头,宗田沉默了几秒,然后叹了口气。那叹息声很重,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,终于找到一个缝隙,一点点泄出来。
“小寅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疲惫了许多,“回P市吧。”
宗寅依旧没有说话。
宗田继续说下去,语速不快,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:“丁家不好惹。你和丁瑄翰合作对付萧弘钧,是在与虎谋皮。之前萧弘钧对宗家做的那些事——”他顿了顿,那口气息又从电话那头传来,“算了,就让它过去吧。”
过去。
宗寅听着这两个字,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——萧弘钧用那些精准打击把宗家逼得差点翻不了身的样子,婚约被取消时岳麓脸上的无奈,丁瑄翰坐在岳家老宅客厅里用那种猎食者的目光看着他的样子,还有刚才父亲说的那句“擦着你妈跟前开过去的”。
过去。
怎么过去?
他不想让萧弘钧好过,这是真的。但现在对他动手的人不是萧弘钧,是丁瑄翰。那个疯子现在盯上的不是他,是他妈。
宗寅深吸一口气,声音平稳地开口:“爸,现在就算我回来了,丁瑄翰也未必会放我回来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那沉默很长。久到宗寅能听见窗外雨声越来越密,久到手机贴在耳边的那块皮肤开始发烫,久到他几乎以为电话已经断了——
“嗯。”宗田终于开口,只有一个字。但那一个字里,有宗寅听得懂的东西。
他知道。
他都知道。
他知道儿子惹上的是什么人,知道那个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,知道就算宗寅现在回来,丁瑄翰也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宗寅垂下眼,看着窗玻璃上那些蜿蜒而下的雨水。
“爸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,“这是对我的警告。”
电话那头没有声音,只有呼吸声,一下一下,又重又沉。
“让妈最近少出门了。”宗寅继续说,每一个字都压得很稳,“买菜什么的,让人代劳。就在家里待着,别出去。”
宗田沉默了几秒,然后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那一声很短,但宗寅听出来了——那不是答应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像是一口气,终于叹完了,然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电话挂断了。
宗寅握着手机,站在窗前,一动不动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的,落在玻璃上,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。那些水流蜿蜒而下,像是无数条看不见的泪痕。
他看着那片被雨水打湿的夜色,脑海里一片空白。不是没有想法,是想法太多,多到挤在一起,什么都想不出来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丁瑄翰不会停。今天是他妈,明天是谁?
他不知道,但他唯一确定知道的是,他必须做点什么。
不是为了对付萧弘钧,不是为了和那个疯子继续斗下去,是为了他妈。
宗寅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密,像是有人在远处不停地、不停地摇一只沙漏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玻璃上那些蜿蜒而下的雨水,脑海里飞速地过着什么。母亲的安危,丁瑄翰的手段,X市那边的动向,还有萧弘钧那个男人此刻正在做什么——所有的线索像一团乱麻,在他脑子里缠在一起,理不出头绪。
丁瑄翰那张名片,不只是警告,更是宣战。今天是他妈,明天可能是别的什么人。那个疯子不会停,只会一步一步地收紧绳子,逼他做选择。
宗寅睁开眼,拿起手机,拨出一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,被接起。
“宗总。”洪磊澄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一如既往地平稳,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。
宗寅没有绕弯子,直接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:“提升P市的安保等级。”
洪磊澄没有问为什么,只是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宗寅顿了顿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里。雨还在下,越下越密,几乎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在那片淅淅沥沥的声音里。
“然后,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,“安排我们的人去X市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那一秒很短,但宗寅知道,洪磊澄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。X市——丁家的地盘,那个疯子的老巢。派人过去,不是去旅游的。
“隐蔽和潜伏。”宗寅继续说,把最后一个指令也清晰地交代了,“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洪磊澄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依旧平稳,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:“是。”
宗寅没有再说什么。
电话挂断了。
他握着手机,依旧站在窗前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的,落在玻璃上,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。那些水流蜿蜒而下,像是无数条看不见的泪痕。
他看着那片被雨水打湿的夜色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丁瑄翰,你想玩,那就陪你玩。但这次,他不会再被动。
*
萧弘钧发现,杜玉禾总是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之中。
不管他在哪个会场,那个穿着白色套装、挽着低髻的女人,似乎都会恰巧出现在那里。上午的主论坛,她在;下午的分组讨论,她也在;茶歇的时候,她端着咖啡站在人群边缘,姿态优雅,目光却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。
一次是巧合,两次是意外,三次——
萧弘钧端着咖啡杯,目光扫过休息区,又看见了那道白色的身影。
她正在和一个N国代表交谈,唇角带着得体的微笑,偶尔点头,偶尔说一两句话。但她的余光,那若有若无的余光,始终落在他的方向。
萧弘钧收回目光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靳言的前女友,杜兆宏的女儿,此刻正以一种“恰到好处”的频率,出现在他所有的活动轨迹里。
他心里悄悄记了一笔,一直到晚上八点,回了酒店套房,他这才准备了解一下这件事情的始末。
窗外的首都夜色璀璨,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海。
萧弘钧站在落地窗前,背对着房间,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。不过多时,他的身后传来敲门声: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章宇走了进来。他比项骏新年轻几岁,穿着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,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文件。跟了萧弘钧四年,从欧洲到美洲,从能源项目到物流枢纽,他早就习惯了这种随时待命的节奏。
“先生。”章宇走到萧弘钧身侧两步远的位置站定,声音平稳,“您让我查的东西。”
萧弘钧没有回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章宇翻开手里的文件,语速不快不慢,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:“杜氏集团近期的动作有些异常。三个月前,杜兆宏调整了集团内部的组织架构,专门成立了一个‘战略合作部’,负责人是他大儿子杜麟熙。两个月前,杜氏开始频繁接触和源祺有业务往来的几家公司,表面上是正常商务洽谈,但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接触的频率有点高。”
萧弘钧依旧没有回头,只是端起咖啡杯,抿了一口。
凉了。
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章宇继续说下去:“另外,杜兆宏本人最近也出席了不少行业活动。全球绿色能源创新论坛是其中之一,但据我们了解,杜氏在这个领域并没有太深的布局。杜玉禾出现在这里,目的似乎——”他又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,“目的似乎不只是谈生意。”
萧弘钧终于转过身。
那双深邃的眼眸落在章宇脸上,目光平静,却让章宇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。
“杜兆宏想干什么?”萧弘钧问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。
章宇垂下眼,把自己调查的结果用最精炼的方式总结出来:“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,杜兆宏似乎有意让杜玉禾进入更高层次的社交圈。这次论坛,杜玉禾以‘禾润国际商务代表’的身份出席,但禾润国际这几年一直处于半休眠状态,几乎没有实际业务。让她以这个身份出来——”章宇抬起眼,对上萧弘钧的目光,“更像是镀一层金。”
萧弘钧没有说话。
章宇继续说:“另外,杜兆宏最近也在私下接触几家媒体,放出了一些关于杜玉禾的正面报道。风格很统一——‘杜氏千金’‘海归精英’‘商界新秀’。配合这次论坛,应该是想把她正式推出来。”
萧弘钧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那弧度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。但章宇看见了——那不是笑,是那种“果然如此”的、带着一丝冷意的了然。
“杜兆宏是想让杜玉禾嫁进萧家?”萧弘钧开口,语气平平的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章宇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:“从目前种种迹象来看,可能性很大。”
萧弘钧转过身,重新看向窗外那片璀璨的夜色。
首都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,像无数颗散落的星辰。那些灯火和他无关,那座城市里的人和他无关,只有一个名字,正在他脑海里慢慢浮现——祝思珩。
他忽然想她了。
想她现在在做什么,想她今天面试得怎么样,想她会不会也在某个窗前,看着同一片夜空。
章宇站在他身后,保持着那副职业性的沉默,等着下一个指令。
过了好几秒,萧弘钧才开口。
“查一下杜兆宏,看看他还有什么打算。”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依旧平稳,“杜氏近期所有动作,包括接触了哪些人、谈了什么项目、杜麟熙和杜玉禾各自在做什么,全部查清楚。”
“是。”章宇应道。
萧弘钧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:“尤其是杜玉禾那边。她的行程、她接触的人、她说过的每一句话,能查到的,都查一遍。”
章宇微微颔首:“明白。”
萧弘钧没有再说什么。
章宇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、这座城市夜晚恒常的喧嚣。
萧弘钧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璀璨的灯火,目光却不在那些灯火上。
他在想她。
想那个远在A市、正在一步步把自己的公司搭起来的人。
章宇出去之后,肯定会立刻开始查。杜氏的底细,杜兆宏的算盘,杜玉禾的每一个动作——很快都会变成一份详尽的报告,摆在他面前。
那些东西,他需要知道,但不是现在。现在,他只想一个人站一会儿,想想她。
窗外的夜色很深,灯火很亮。他站在那里,唇角那抹冷意还没完全褪去,但眼底深处,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化开。
等这边的事忙完,就回去。回去看看他的宝贝,今天招了多少人,累不累,想不想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