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凡易的表情微微凝了一瞬。
只是一瞬,很短,但丁瑄翰看见了。
“丁总。”於凡易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,“顾海青那边……还是进不去。”
丁瑄翰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,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。
於凡易继续说下去,语气平稳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:“佳龙新村的管控没有因为萧弘钧离开而放松。反而——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用词,“反而更严了。”
丁瑄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:“更严?”
“是。”於凡易点头,“萧弘钧虽然走了,但他留下的人一个没撤。我们的人在五幢附近蹲了一天一夜,发现进出的陌生面孔比之前更多了。有送快递的,有修水管的,有物业巡逻的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微微暗了一度,“都是生面孔。但他们的动作太整齐了。什么时候换班,什么时候出现在什么位置,像是被尺子量过一样。”
丁瑄翰没有说话,只是听着。
“还有。”於凡易继续说,“路桦虎也跟着顾海青。”
丁瑄翰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路桦虎。
这个名字他听过。
萧弘钧的贴身保镖,前特种作战队员,也曾经是——全国的射击冠军。
那履历他查过。不是那种靠关系混进去的,是真的有本事的。特种部队服役八年,参加过多次实战任务,退役后被萧弘钧高价挖走,跟了他五年。据说那个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,站在人群里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。可真要动起手来——
丁瑄翰没有继续往下想。
他靠在床头,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某处,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,阳光越来越亮,将整间屋子照得通透。那些光线落在他脸上,把他苍白的脸色照得更加分明——两周前那场事故留下的痕迹,还没完全褪去。
他忽然觉得很烦躁。
不是那种普通的烦躁,是那种目标就在眼前、却怎么也够不着的、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心里爬的烦躁。
萧弘钧走了。
那个最大的障碍,走了。
去首都了,一周。
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,可是——他动不了。
佳龙新村被围成了铁桶,萧弘钧的人遍布每一个角落。路桦虎就跟着她,寸步不离。他的人连五幢的单元门都进不去,更别说靠近她本人。
目标就在眼前,却怎么都够不着。
这种感觉,比直接告诉他“她不在”更让他难受。
丁瑄翰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“岳家那边呢?”他问,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。
於凡易摇了摇头:“岳麓和岳问筠都不在A市。岳家老宅现在只有宗寅、管家和几个佣人,顾海青自从岳麓和岳问筠离开后再也没去过了。”
丁瑄翰沉默。
佳龙新村进不去。岳家老宅没人。
她就像被关在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,四周全是萧弘钧的人。他看得见那个笼子,却碰不到里面的人。而他,只能站在笼子外面,干看着。
丁瑄翰闭上眼睛。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——那天晚上冰冷的水库,於凡易扣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,他被人从水里拖上来时看到的、那片黑沉沉的天空。
还有萧弘钧的脸。
那张永远平静的、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。
那个男人,就算走了,也把一切都安排好了。他的人,他的眼线,他的路桦虎,全都留在她身边。像一道无形的墙,把他和她隔开。
丁瑄翰睁开眼,看向於凡易:“就一点办法都没有?”
於凡易沉默了一秒。
那一秒很短,但丁瑄翰知道,他在思考,在权衡,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。然后於凡易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一丝丁瑄翰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——复杂。
“丁总。”他说,“萧弘钧在A市经营了这么多年,他的人遍布每一个角落。我们的人之前能靠近佳龙新村,是因为他没把我们当回事。现在——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但丁瑄翰懂了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现在萧弘钧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了。知道他是冲着顾海青来的。知道他会不择手段。
所以那个男人,就算自己走了,也要把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,让他碰不到她分毫。
丁瑄翰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那片明亮的天空,沉默了很久。
阳光依旧灿烂,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。远处的街道上,车流不息,人来人往。一切都和往常一样,没有任何变化。
可他知道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他躺在医院里的那两个星期,萧弘钧也没闲着。那个男人早就把他能想到的、不能想到的,全都布置好了。
等他出来的时候,面对的已经是这样一个局面。
他以为萧弘钧走了,机会就来了。
可现实是——萧弘钧走了,她反而更安全了。
因为那个男人留下的,比他自己在的时候还要多。
丁瑄翰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只是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。可那弧度里没有笑意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像是在嘲笑自己的意味。
“路桦虎。”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,像是在品味什么。
於凡易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丁瑄翰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口,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:“他什么级别?”
於凡易知道他在问什么。
“前特种作战队员。”他说,“服役八年,参加过多次实战任务。退役后被萧弘钧挖走,跟了他五年。全国射击冠军——那是他二十出头时候的事。现在什么水平,没人知道。”
丁瑄翰点了点头。
没人知道。
那就意味着,不能轻举妄动。
前特种作战队员,加上萧弘钧那些遍布佳龙新村的眼线。他的人就算能突破第一层,也会在第二层被拦住。就算能突破第二层,也会在第三层——
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南山,那辆迎面冲来的白色箱车。
那个陷阱,也是萧弘钧设计的。
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理上,每一步都让他自己往里跳。
而现在,那个男人就算不在,也还在算计他。
丁瑄翰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他告诉自己,不能急。
越急,越容易出错。越急,越容易踩进另一个陷阱里。
萧弘钧走了,但她的安保没有松懈。这说明那个男人早就想到他会趁这个机会动手,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。
如果他这个时候硬闯,只会把自己再送进另一个坑里。
丁瑄翰睁开眼,看向於凡易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他说,声音平稳,没有任何情绪,“但不许动手。”
於凡易微微颔首:“明白。”
丁瑄翰顿了顿,又问:“她的面试,是哪天?”
“六月十五号。上午九点。A市人事考试中心,三楼。”
丁瑄翰点了点头。
六月十五号。
还有几天。
那天,她一定会出门。一定会去那个地方。一定会从那个被保护得严严实实的笼子里,走出来。而他,会在考场外面等她。
不是现在,是那天。不是硬闯,是等她自己出来。
丁瑄翰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那片明亮的天空,唇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点。
萧弘钧以为把他的人都留下,她就安全了。
可他忘了。
她总要出门的,她总要去面试的,她总有离开那个笼子的时候。
而他,只需要等着。
等着那天。
等着她出来。
丁瑄翰没有继续往下想。
他闭上眼睛,任由窗外的阳光落在脸上。
暖洋洋的。
很舒服。
比躺在医院病床上的那两周,舒服多了。
那两周,他每天看着惨白的天花板,听着护士进来换药的脚步声,感受着那些药物从血管里流进去、又从伤口里渗出来的疼痛。不能动,不能走,不能做任何他想做的事。只能躺着,等着,熬着。
现在终于可以坐起来了,可以站起来了,可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世界了。
阳光落在身上,是暖的。空气里有城市特有的味道,混着楼下早点摊的油烟和远处传来的车流声。一切都那么真实,那么鲜活。
活着的感觉,真好。
可活着,不只是为了活着。
是为了把那些欠他的,一笔一笔地讨回来。
丁瑄翰靠在床头,闭着眼睛,享受了片刻的宁静。
然后他忽然睁开眼,看向站在床边的於凡易:“宗寅呢?”
於凡易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微微垂下眼,声音平稳地回答:“还在岳家。”
还在岳家。
丁瑄翰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。那弧度很淡,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——像是冷笑,又像是某种终于等到猎物露出尾巴的、猎食者的愉悦。
“我让他三天内安排顾海青出现在岳家老宅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於凡易的耳朵里,“他以为我掉进水库了,这件事就能不了了之?”
於凡易没有说话,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,像一尊雕像。
丁瑄翰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永远平静的、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。
他知道於凡易在想什么。
於凡易一定在想:丁总,您现在伤还没好利索,人手也不够,萧弘钧那边盯得那么紧,宗寅又和萧弘钧联手了——现在动宗寅,是不是不太明智?
可於凡易什么都没说。
因为他知道,丁瑄翰不需要他提醒这些。
丁瑄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他靠在床头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明亮的天空上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
过了好几秒,他才又开口,声音依旧轻飘飘的,却比刚才多了一丝阴冷的意味:“他还帮着萧弘钧一起对付我?”
这一次,於凡易依旧没有说话。
但那沉默,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。
丁瑄翰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,不是那种淡淡的、带着愉悦的笑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冷的、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笑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,宗寅坐在岳家老宅的客厅里,用那种平静的、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目光看着他。他说“三天之内见不到人,我就让你妈过来见她”的时候,宗寅的眼神里闪过的——是恐惧,是犹豫,是那种被捏住软肋时本能的退缩。
他以为宗寅会听话。
他以为那个软弱的男人,会乖乖按他说的做。
可结果呢?
宗寅什么都没做。
三天过去了,顾海青没出现。七天过去了,顾海青还是没出现。两周过去了,他躺在医院里,听着於凡易汇报萧弘钧那边的情况,才知道——
宗寅不仅没按他说的做,还帮着萧弘钧一起对付他。
那条消息,那个“顾海青在南山”的假情报,是谁传出来的?是萧弘钧的人。
可宗寅呢?宗寅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如果宗寅真的站在他这边,萧弘钧不可能那么顺利地把他引到南山。如果宗寅真的站在他这边,那场车祸之后,宗寅应该第一时间把消息压住,应该帮他掩护,应该——
可宗寅什么都没做。
不仅什么都没做,还帮着萧弘钧一起把这件事捂得严严实实,让他爷爷至今都不知道他差点死在水库里。
丁瑄翰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。
不是愤怒,不是仇恨,是一种更冷的、更沉的、像是终于把账本翻开准备一笔一笔清算的平静。
“让人给他个教训。”他说,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吩咐今天中午吃什么,“让他知道社会的险恶。”
於凡易微微颔首:“是。”
就一个字,没有任何多余的话。
丁瑄翰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永远平静的脸,忽然又笑了一下:“你知道怎么做?”
於凡易抬起眼,对上他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犹豫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像是在等待指令的专注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。
丁瑄翰点了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他重新靠回床头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,落在他脸上,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多了几分血色。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,像是在享受这片刻的宁静。
可於凡易知道,那不是宁静。
那是风暴来临前的、最后的平静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丁瑄翰那张闭着眼睛的脸,看了几秒。然后他转过身,轻轻带上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,落在木地板上。
他一边走,一边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,被接起。
“是我。”於凡易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清晰有力,“丁总有新任务。”
电话那头的人没有说话,只是等着。
“宗寅。”於凡易说,“给他点颜色看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,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:“什么程度?”
於凡易想了想,说:“让他知道疼。但别要命。”
“明白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於凡易把手机收进口袋,继续往前走。
走廊尽头,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一片明亮的金色。
他走过那片阳光,推开楼梯间的门,消失在门后。
房间里,丁瑄翰依旧靠在床头,闭着眼睛。阳光落在他脸上,将他苍白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。他的唇角还残留着刚才那抹笑意,很淡,却怎么都散不去。
他知道,宗寅很快就会收到那份“教训”。
不是什么要命的手段,只是一点小小的、让他知道疼的教训。让他明白,有些人,不是他想背叛就能背叛的。有些账,不是他想赖就能赖掉的。至于之后——
丁瑄翰的唇角又弯了一度。
之后的事,之后再说。
反正他有一整个夏天的时间,慢慢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