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思珩并不知道,自己笔试第一的消息在A市掀起了怎样的波澜。
岳麓在M国的那声叹息,宗寅在书房里的那个决定,靳言站在窗前看着熊童子的那漫长沉默——这些她都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自己终于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。
剧本。计划书。所有的前期准备。
两周时间,她把自己关在萧弘钧的书房里,对着电脑敲了十几万字。那些人物在她的脑海里活了很久了——成祺瀚,还有另外几个她精心设计的角色。他们有自己的故事,有自己的执念,有自己的软肋和光芒。她只需要把他们写下来,一笔一划,一字一句,让他们从她的脑海里走到纸面上,再从纸面上走到别人的心里。
剧本写完的那天晚上,她关上电脑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窗外的夜色很深,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。萧弘钧坐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一本书,已经看了很久。她转过头看向他的时候,他也正好抬起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“写完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然后笑了,“写完了。”
那笑容很轻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。
萧弘钧看着她,唇角也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:“恭喜。”
就两个字,可那两个字里,有她读得懂的骄傲和温柔。
第二天,她去工商局办了注册手续。
新公司的名字她想了很久。最后定下来的那两个字,是她在某个深夜忽然想到的——晟天。
晟者,光明也。天者,至高也。
晟天娱乐。
她希望这家公司能成为一片光明的天空,让那些她创造出来的人物,在这片天空下自由地生长。
注册完公司之后,就是选址。
这个问题在半个月前的办公室里就已经被萧弘钧定下了,作为她可以和炫兴科技合作的条件之一。
于是,祝思珩就跟着项骏新来到了A市的商业中心,站在了虹硕国际写字楼十二楼的玻璃门前。然后,她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项骏新站在她身侧,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,手里拎着她的包,像一尊尽职尽责的雕像。
玻璃门是敞开的。门内,是一片敞亮的办公区。落地窗占满了整面墙,六月初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,将整个空间照得通透而温暖。窗外的城市景观一览无余——远处的澜江像一条银色的缎带,近处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,每一扇窗户都反射着阳光,像无数块燃烧的金箔。
而窗内,是一排排崭新的办公桌。
深灰色的桌面,简洁的线条,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台电脑。显示器的屏幕还是黑的,主机上的指示灯微微闪着光,像是在等着被人唤醒。椅子是那种人体工学的款式,黑色的网面,靠在上面应该很舒服。
前台在入口右侧,一整面大理石墙面,上面镶着“晟天娱乐”四个金属字——她昨天才注册的名字,今天已经挂在这里了。前台的桌上摆着一台座机,一台电脑,还有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绿植盆栽。
天花板上的摄像头,从门口一路延伸到办公区深处,每个角落都在它的监控范围之内。
墙上挂着打卡机,崭新的,屏幕亮着,显示着日期和时间——6月2日,上午10:23。
祝思珩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切,沉默了整整十秒。
然后她转过头,看向项骏新。
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无奈,有哭笑不得,有“我就知道会这样”的了然,还有一点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、被惯坏了的纵容。
“这就是萧弘钧的‘不插手’?”她开口,语气平平的,却藏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,“只提供场地?”
项骏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微微垂下眼,声音平稳得像是在汇报工作:“先生说,这是之前的公司留下来的。他安排人过来打扫了一下。”
祝思珩看着他。
看着他那张永远平静的脸,看着他那副“我只是奉命行事”的无辜表情,看着他说“打扫了一下”时那理所当然的语气。
她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之前的公司留下来的。
打扫了一下。
这套说辞,真是——
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之前的公司留下来的电脑?崭新的,同一型号,同一批次,还整整齐齐地摆在每张桌子上?
之前的公司留下来的打卡机?屏幕上还显示着今天的日期和时间?
之前的公司留下来的前台大理石墙?上面正好镶着“晟天娱乐”四个字?
她甚至不需要走进去看,就知道那些电脑里肯定已经装好了她需要的所有软件,就知道茶水间里肯定已经摆好了咖啡机和茶叶,就知道空调会在她走进去的那一瞬间自动打开到最合适的温度。
这就是萧弘钧的“不插手”。
祝思珩叹了口气,迈步走进门。
她的脚步声落在木地板上,发出轻轻的、清脆的回响。整个办公区空荡荡的,没有人,只有她和那些崭新的办公桌、电脑、椅子,静静地等着她。
她走到落地窗前,看着窗外那片流动的城市景观。
从这里望出去,源祺大厦就在不远处,隔着两个路口。那栋楼比周围的高楼都高出一些,在阳光下泛着冷峻的金属光泽。她知道,萧弘钧此刻大概就在那栋楼的顶层办公室里,也许正在开会,也许正在处理文件,也许正站在窗前,朝这个方向看过来。
她忽然有点想笑。
说什么“不插手”,说什么“让你自己做”。结果呢?场地是他选的,租金不收,设备他给配好,监控他装好,甚至连公司名字都提前给他刻好了。
这叫不插手?
这叫——
她也不知道这叫什么叫。只是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,像是一团被揉皱了的纸,展开之后,上面写满了五个字:被他惯坏了。
项骏新跟在她身后,保持着两步的距离,安安静静地站着,一句话也没说。
祝思珩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看向他:“他在哪?”
项骏新微微抬起眼:“先生今天上午有个会,大概十一点半结束。”
祝思珩点了点头。
十一点半。还有一个小时。
她扫了一眼这片崭新的办公区,又看向项骏新。
“项助理。”她开口,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微妙。
项骏新微微抬眸,等着她往下说。
祝思珩看着他,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那弧度里带着一点促狭,一点好奇,还有一点“我总算逮着机会了”的狡黠。
“你跟了萧弘钧多久了?”
项骏新顿了一下,然后回答:“六年。”
“六年。”祝思珩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,“那你知道,他这种‘不插手’的方式,叫什么吗?”
项骏新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她。
祝思珩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叫‘该做的都做完了,留个名给你’。”
她顿了顿,伸手指了指这片办公区,又指了指墙上的打卡机、桌上的电脑、前台的绿植。
“这叫‘不插手’?这分明是——”她想了想,最后憋出一个词,“这是喂到嘴边了。”
项骏新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,快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但祝思珩看见了——他在笑。
那个永远面无表情的项骏新,居然在笑。
虽然那笑意一闪即逝,虽然他的脸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平静,但祝思珩确定自己看到了。
她挑了挑眉,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。
项骏新和董雨湫那点事,看来是真的有戏。
这个男人,已经开始会笑了。
祝思珩没有点破,只是转过身,继续打量这片属于她的新天地。
她走过一排排办公桌,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光滑的桌面。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台电脑,每台电脑后面都配着一把椅子。她数了数,大概能坐二十个人。
二十个人的团队,对于初创公司来说,已经不算小了。
她又走到茶水间看了看。那里摆着一台崭新的咖啡机,旁边是一整排茶叶罐,每个罐子上都贴着标签——龙井、铁观音、普洱、红茶。冰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矿泉水,每一瓶都是她常喝的那个牌子。
她关上冰箱门,靠在门框上,又叹了一口气。
这哪是“不插手”,这是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,只等她来签字画押。
她甚至怀疑,自己今天要是不来,萧弘钧会不会直接让人把公司执照也给她办好,然后把法人代表的名字改成“祝思珩”,再派个人替她把班上了。
祝思珩摇了摇头,从茶水间走出来。
项骏新还站在门口,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。
她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
“项助理。”她说,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。
项骏新抬起眼,看着她。
祝思珩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。然后她开口,声音轻轻的,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郑重:“谢谢。”
项骏新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,很快。
但祝思珩看见了。
“我知道,这些肯定是你帮忙弄的。他不会亲自动手做这些事。是你跑前跑后,找地方,配设备,装监控,弄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直视着他,“谢谢你,项骏新。”
项骏新沉默了一秒,然后他微微垂下眼。
“祝小姐客气了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稳,可那平稳下面,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,“这是我的工作。”
祝思珩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却带着一种真诚的温度。
“工作归工作,该谢还是要谢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他脸上,又加了一句,“等雨湫那边忙完,请你吃饭。”
项骏新的表情依旧平静,可他的耳根,那一点不易察觉的位置,微微红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,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。
祝思珩装作没看见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:“对了,项助理。”
项骏新抬起眼。
祝思珩的唇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:“雨湫最近在画人物原画,画得可认真了。你要是有空,可以来看看。”
项骏新没有说话,但他的耳根,那点红,又深了一分。
祝思珩满意地转回头,走出门去。
电梯在十二楼停着,门是开着的,像是专门在等她。她走进去,按下1楼。电梯门缓缓合上,将那片崭新的办公区隔绝在外面。
她靠在电梯壁上,看着头顶那排跳动的数字,忽然笑了起来。
不是那种大声的笑,是轻轻的、从心底漫出来的笑。
笑萧弘钧那个嘴硬的家伙,说什么“不插手”,结果该做的一样没少。笑项骏新那个面瘫,一提到董雨湫,耳根就红。
也笑她自己。
明明说了要自己做,结果还是被他惯成这样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
她走出去,穿过大堂,推开门。
六月的阳光扑面而来,落在她脸上,暖暖的,带着初夏特有的温度。远处的街道车水马龙,人群熙熙攘攘,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她站在那里,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槐花的香气,混着城市特有的喧嚣和烟火气。
她忽然很想见萧弘钧。
现在。
立刻。
她掏出手机,给他发了一条消息:【忙完了吗?我过去找你。】
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,回复就来了。
只有一个字:【好。】
祝思珩看着那个字,唇角弯了起来。
她把手机收进口袋,朝源祺大厦的方向走去。
隔着两个路口,不远。走过去,刚好。
六月的风从她身边吹过,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。她没有抬手去拢,就那么让它飘着,脚步轻快地往前走。阳光很好,风很好,一切都很好。而那个她想去见的人,就在不远处等着她。
祝思珩抵达源祺大厦的时候,正巧遇上一群人从旋转门里走出来。
那群人阵仗不小,七八个人,清一色的深色西装,步伐整齐,气势很足。为首的是个高鼻深目的外国人,金发梳得一丝不苟,边走边和身旁的翻译低声说着什么。后面跟着的几个亚洲面孔,看年纪和神态,应该是随行的高管。他们身后还有几个拎着公文包的助理模样的人,脚步匆匆,表情专注。
整群人从她身边走过时,带起一阵混合着古龙水的风。
祝思珩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,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掠过。那几个外国人神情严肃,眉眼间带着一种职业化的专注,像是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情。旁边的翻译频频点头,手里的平板电脑划来划去,嘴里念念有词。
一看就是什么代表团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那群人走出门,钻进门口停着的几辆黑色商务车里。车门关上,车子缓缓驶离,汇入国樟路的车流。
然后她才收回目光,走向电梯。
电梯门打开,她按了43楼。
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,她靠在电梯壁上,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群人。从打扮和气场来看,来头应该不小。能让源祺这么大阵仗接待的,不是普通的小公司。
电梯到了43楼,门开了。
走廊里很安静,深灰色的地毯把脚步声吸得干干净净。她走过那扇半掩着的会议室门,里面已经没人了,只剩下投影仪还亮着待机的蓝光。
然后她看见了盛磊。
盛磊正站在茶水间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咖啡,看见她过来,微微颔首。
“祝小姐。”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,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疏离。
祝思珩在他面前停下脚步,朝电梯的方向扬了扬下巴:“刚才下去的那群人,是什么人?”
盛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然后收回视线,回答得很简洁:“是国外过来的考察团队。”
祝思珩点了点头。果然。
她想了想,又问:“是为了国际物流的事?”
盛磊摇了摇头:“不是。是他们想和源祺一起做能源贸易。这次来总部,是初步洽谈。现在他们去子公司了,那边有具体的项目要对接。”
能源贸易。
祝思珩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。
源祺的业务范围她大概知道一些,物流、地产、金融,都是大头。能源这块她倒是不太熟悉,但能让国外专门派考察团过来的,肯定不是什么小项目。
她忽然有点担心。
不是担心源祺,是担心萧弘钧。
这种级别的项目,就算不需要他亲自主持,也少不了要耗神。她刚才来的路上还在想,见面之后要跟他分享今天看场地的感受,要跟他吐槽他那套“不插手”的虚伪说辞,要——
可万一他现在正忙着呢?
万一她这一来,打扰到他了呢?
祝思珩抬起眼,看向盛磊,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:“我没打扰弘钧吧?”
盛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依旧是那副职业化的平静。
“负责接待的是谭副总。”他说,语气平稳得像是在汇报工作进度,“他主管能源建设项目,这一块不由先生亲自过问。先生只看最终结果就行。”
祝思珩愣了一下,然后松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松得很明显,连她自己都感觉到了。
“那就行。”她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轻快。
盛磊看着她,唇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,快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但祝思珩看见了——他在笑。
那种笑和项骏新被提到董雨湫时的笑不一样,是一种更职业的、带着一点“我懂”意味的笑。像是在说:放心,没事,他在等你。
祝思珩被这笑弄得有点不好意思,脸上微微热了一下。
她没再说什么,只是朝盛磊点了点头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萧弘钧办公室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脚步,深吸一口气,然后推开门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
落地窗外,六月的阳光倾泻进来,将整间办公室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。萧弘钧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正低头看着。阳光从他的侧脸照过来,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——眉骨、鼻梁、下颌的线条,都像是被谁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。
他听见门响,抬起头。
那双深邃的眼眸落在她脸上,然后,那惯常冷峻的眉眼微微柔和下来,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:“来了?”
就两个字,可那两个字里,有她听得懂的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