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当然知道,“顾海青”是萧弘钧的软肋。
那个男人把她护得那么严实,从佳龙新村到云渺金座,从项骏新到那些无处不在的暗哨,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所有人——这是他的,谁也别想动。
利用她来打击萧弘钧,是最好的手段,也是最快的方式。
只要她出事,萧弘钧就会疯。只要她受伤,萧弘钧就会乱。只要她——
靳言闭上眼睛,没有继续往下想。
他不可能利用她。
哪怕这是最有效的复仇手段,哪怕这是唯一能让萧弘钧付出代价的方式,他也不可能做。
因为她是她。
是那个在他最狼狈的时候递给他一碗粥的人,是那个笑着说“上吧,蓝筹股”的人,是那个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护住他的人。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温暖的东西,如果这个冰冷凉薄的世界还剩下最后一点温度,那一定是因为她。
她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。
他怎么舍得把那束光变成武器?
靳言睁开眼,又看向那盆熊童子。
只剩两片叶子了。可那两片叶子还是绿的,还是倔强地撑着,没有彻底枯死。
就像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是不甘心?是遗憾?还是……还没放下的喜欢?
他只知道,每次想起她,胸口那个位置就会闷闷地疼。不是那种撕裂的痛,是一种更钝的、更持久的、像是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出不来的感觉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,在轩风餐厅,她坐在他对面,认真地说:“我在顶峰等你。”
那时候他不知道,这句承诺背后,藏着多少她没说出口的东西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可已经晚了。
靳言低下头,把那盆熊童子挪近了一点,盯着那两片叶子看了很久。
这么认真的一个人,这么认真地追过他,这么认真地为他付出过一切——她怎么会突然就放弃了呢?怎么会突然就不要他了呢?
是因为那句“真有这么贱”吗?
那天在炎善会所,他被那群人灌酒,被问起和她的关系。松振沏那些人用最下流的话调侃她,说她给他两千万是“富婆包养”,说她对他那么好是因为“贱”。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是她乐意吧。”
那一句话,把她的所有付出都抹杀了。
那一句话,把她对他的好,定义成了一场单方面的、廉价的犯贱。
她知道了。
他后来才想明白,她一定是知道了。不然她不会在轩风餐厅里,用那种平静得近乎残酷的语气说:“我不想让自己显得‘贱’。”
那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。
不是因为那句话伤了她的心,是因为那句话,让她觉得自己不值得。
她那么认真地追过他,那么真心地对他好,那么决绝地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——最后换来的,只是他一句轻飘飘的“是她乐意吧”。
她怎么不放弃呢?
怎么不转身就走呢?
可她没有。
她甚至在轩风餐厅里,还对他笑着说“顶峰等你”。
那需要多大的勇气?需要多深的在意?
他当时不懂,现在懂了。
可现在懂了有什么用?
她已经不在他身边了。
靳言把熊童子放回原位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他忽然想起宗寅说过的话。
“你知道萧弘钧对她是什么态度吗?那是软肋,是命门,是用尽一切手段护着的人。任何人靠近她,都会被他视为威胁。任何对她动心思的人,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清除。”
他当时听进去了,却没完全理解。
现在他懂了。
丁瑄翰就是最好的例子。
那个疯子想动她,结果呢?一场“交通意外”,差点淹死在水库里。萧弘钧动手的时候,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。
这就是那个男人。
这就是他面对的人。
靳言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。
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了,只剩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在天边挣扎着。再过一会儿,天就全黑了。又是一天。
他知道,以他现在的力量,根本不是萧弘钧的对手。
星辉资本捏着炫兴的命脉,萧弘钧的人无处不在,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那个男人的监视之下。他动不了萧弘钧分毫,甚至连靠近她都做不到。
可他不会放弃。
不是不甘心,不是放不下,是——他欠她的。
欠她一个道歉,欠她一个解释,欠她一个“对不起”。
欠她一句:当初那句话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只是……怕自己配不上你。
可这些话,他现在说不出口。
因为她不会听。
因为她身边有另一个人了。
靳言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流动的光海里。那些灯火和他无关,那座城市里的人和他无关,只有那个藏在他心底的名字,和他有关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她还是“岳问筠”的时候,他们一起在清源山上爬山。那时候她走在他前面,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,眼睛里带着笑意。那时候他不明白那笑意是什么意思,现在才懂——那是喜欢。
她喜欢他,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他。
可他错过了。
因为他不敢信,因为他太怕被伤害,因为他的自尊心让他一次次把她推开。
现在她走了,去另一个人身边了。
靳言看着窗外那片流动的光海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,又像是说给那个不知道在不在听的、远方的她:
“如果这个冰冷凉薄的世界还剩下最后一点温度,那也是因为你。”
“我忘不了那天晚上你蹲在城中村出租屋前哭泣的背影。忘不了你被我亲吻时红的脸。忘不了你看电影时抓着我外套的紧张模样。忘不了你第一次见面时笑着说‘梦想都是要有的,万一实现了呢’。”
“我更忘不了轩风餐厅里的那一句‘顶峰’,和那场车祸里你护住我的决绝。”
“你这么认真地追过我,这么真心地对我好——”
“怎么会突然就不要我了呢?”
窗外没有回应。
只有灯火,只有夜色,只有这座城市亘古不变的喧嚣。
靳言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他知道,这些话她永远不会听到。
他也知道,他该放下了。
可那两片熊童子的叶子还在,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就还在。
也许有一天,它会彻底枯死。
也许不会。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此刻站在这扇窗前,看着这片他曾经和她一起看过的夜色,他心里有一个念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——
萧弘钧,是他的仇人。
而他,不会利用她来报仇。
不是因为高尚,是因为——她是她。
这就够了。
*
整整两个星期,丁瑄翰才从医院里出来。
这两个星期,他躺在病床上,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。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,又从西边移到东边,日复一日,毫无新意。护士进来换药、量体温、问他感觉怎么样,他一个字都懒得回。她们看他的眼神,那种小心翼翼里藏着的复杂,让他觉得恶心。
可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他必须养好伤。
必须等。
因为那个男人还在外面等着他,那个把他送进这片冰冷水库的男人,那个让他差点死在水底的男人。
萧弘钧。
这三个字,他每天都会在心里默念几遍。不是怕自己忘记,是怕自己恨得不够深。
两个星期后,他终于可以下床走动了。
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,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。五月中旬的阳光已经有些毒辣了,落在皮肤上,热辣辣的,像无数根细小的针。他站在那里,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城市特有的味道——尾气、热浪、还有路边槐花残存的香气。
他活下来了。
活着走出那间病房,活着站在阳光底下,活着继续那场还没结束的游戏。
於凡易来接他的。那个男人的脸色比两周前好了不少,但眼底那点晦暗还在,像是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。
“丁总。”他拉开车门,声音平稳,“上车吧。”
丁瑄翰点了点头,坐进后座。
车子缓缓驶离医院,汇入城市的车流。窗外的景致一一掠过——那些他曾经看过无数遍的高楼、街道、行人,此刻看起来都有些陌生。他在病床上躺得太久了,久到这座城市的节奏都变得有点陌生。但他很快就会重新熟悉起来,因为他还不能走。他必须留下来,做完那件他该做的事。
回到住处,於凡易给他倒了杯水,然后把一沓文件放在他面前。
“这是这两周的情况。”於凡易说,“萧弘钧那边暂时没什么动静。他的人一直在盯佳龙新村,我们的人进不去。”
丁瑄翰靠在沙发上,端起水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刚好入口,不会刺激到他那还没完全恢复的胃。他听着於凡易的汇报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还有一条消息。”於凡易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,“是关于顾海青的。”
丁瑄翰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,然后他把水杯放下,目光落在那沓文件上。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,又迅速暗下去,像一道转瞬即逝的光。
“说。”
於凡易翻开其中一份文件,推到他面前。
“顾海青参加了今年的国考公务员考试。”他的声音平稳,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,“笔试成绩出来了。她考了第一名。”
丁瑄翰低头看着那份文件。
上面是成绩查询页面的截图,很清晰。姓名:顾海青。准考证号:一串数字。笔试成绩:183分。排名:1。
他盯着那个“1”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只是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。可那弧度里没有笑意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猎食者锁定猎物时的专注。
他拿起那张纸,又看了一遍。183分,第一名。这个分数意味着什么,他很清楚。这意味着她不仅是这个岗位的第一名,很有可能是全省的最高分。意味着她可以进入她报考的部门,意味着——
意味着她一定会去参加面试。
六月中旬,国考面试。
丁瑄翰把那张纸放回茶几上,往后靠在沙发背上。
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将他苍白了半个月的脸色照得有些透明。他闭着眼睛,像是在思考什么,又像是在享受这一刻的安静。
过了好几秒,他才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。
不是愤怒,不是仇恨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更冷静的、像是终于等到猎物露头时的兴奋。
萧弘钧把她保护得很好。
佳龙新村有他的人,项骏新就住在她楼下。他的人试过靠近,三次都被挡了回来。他找不到她,碰不到她,甚至连她长什么样都只能在照片里看到。但现在——
丁瑄翰弯了弯唇角。
国考面试。
六月中旬。
那个她一定会去的地方。
那个萧弘钧再也不能把她藏起来的地方。
他靠在沙发上,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某处,脑海里开始浮现出一幅画面——六月的某个早晨,阳光很好,他站在考场门口,看着一辆车缓缓驶来。车门打开,她走下来,穿着得体的套装,头发束起来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。她也许会回头看一眼,也许会直接走进考场。不管怎样,她会出现在那里。
而他会出现在她面前。
不是以敌人的身份,不是以猎食者的姿态。只是一个陌生人,一个恰好也在考场外等人的普通人。她不会认出他,不会对他有任何防备。她会从他身边走过,走进那扇门,去完成那场决定她未来的面试。
然后呢?
等她出来的时候——
丁瑄翰闭上眼睛,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一点。
他没想好具体要怎么做。是直接把她带走?还是只是让她知道,萧弘钧不是万能的,她也不是永远安全的?还是说,更简单一点——让她消失,让萧弘钧尝尝失去的滋味?
他不知道。
但他有的是时间,有的是耐心。
两个星期都等了,不差这最后几天。
他睁开眼睛,看向於凡易:“面试的时间地点查到了吗?”
於凡易点了点头,递过来另一份文件。
“六月十五号上午九点。”他说,“A市人事考试中心,三楼。”
丁瑄翰接过那份文件,又看了一遍。
六月十五号,上午九点,A市人事考试中心,三楼。
他记住了。
他把文件放下,重新靠回沙发背上。
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,将整间客厅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。远处的城市喧嚣依旧,车流、人声、工地塔吊的轰鸣声,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丁瑄翰坐在那里,看着那片阳光,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两个星期的等待,两个星期的煎熬,两个星期的无能为力——终于要结束了。
六月十五号。
他会在考场外面等她。
顾海青。
这个名字,他已经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了。不是因为别的,只是因为这三个字,是萧弘钧的软肋。
只要她在手,萧弘钧就会疯。
只要她受伤,萧弘钧就会乱。
只要她——
丁瑄翰没有继续往下想。
他不需要想那么远。
他只需要等到那一天,等到那辆车驶来,等到她从车上下来,等到她走进那扇门。然后,他只需要站在门口,等着她出来。
就这么简单。
窗外,阳光越来越亮,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刺眼的白光里。丁瑄翰靠在沙发上,唇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消失。
他等了很久了,不差这最后几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