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思珩把最后一个鸡蛋饼煎完,金黄的面糊在锅里边缘微微卷起,散发出诱人的香气。
她熟练地用锅铲一翻,两面焦黄均匀,然后装盘,顺手解开了腰间的围裙,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在这栋别墅里生活了许多年。
“我去洗漱。”她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,朝楼梯走去。
“嗯。”萧弘钧坐在餐桌旁,目光落在她纤薄的背影上,随口应了一声。
祝思珩脚步顿了顿,像是想起什么,又回头补充道:“对了,我还煮了粥,在电饭煲里。帮我打一碗。”
“好。”萧弘钧依旧简短回应,眼底却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这种被差遣的感觉,意外地让他感到熨帖。
祝思珩这才满意地转身上楼,消失在二楼的拐角。
她洗漱的动作很快,换了一套舒适的居家服,头发随意扎成一个低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微微泛红的脸颊。等她再下楼时,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,粥也盛好了,正袅袅地冒着热气。
萧弘钧就坐在老位置,面前是一碗粥和几碟小菜,他却一动没动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
祝思珩走到他对面坐下,看了眼他面前丝毫未动的食物,微微蹙眉:“怎么不先吃?”
“等你。”萧弘钧的回答依旧简洁,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笃定。
祝思珩心里某个角落软了软,没再说什么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还温热酥脆的鸡蛋饼,咬了一口。熟悉的家常味道在舌尖化开,驱散了些许晨起的慵懒。
咀嚼咽下后,她忽然开口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:“今天是清明,要不要去给你爸妈扫墓?”
萧弘钧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。他戴着金丝边眼镜,刚盛出的粥热气氤氲,将镜片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,模糊了他眼底转瞬即逝的复杂情绪。
片刻后,他低声应道:“好。”
只有一个字,却听不出任何抗拒或勉强。
祝思珩没再继续这个话题,转而问道:“对了,你昨天晚上几点回来的?我都睡着了,一点动静没听见。”
萧弘钧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粥,语气平静:“被人拖住了,谈了三个方案。”
“三个方案?”祝思珩有些惊讶地抬起眼看他,眼底闪过一丝好奇,“能拖住你的人,还一拖就是大半夜,看样子项目不小啊。”
“嗯。”萧弘钧点点头,没打算隐瞒,“LY那边派了人过来,临时加了一些条款。不算大事,就是耗时。”
祝思珩喝了一口粥,温热的米香滑入喉咙,她想了想,问道:“欧洲那个仓储项目不是已经敲定了吗?你们合同都签完了,怎么还有事?”
萧弘钧放下筷子,端起粥碗,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上了几分运筹帷幄的笃定:“是丁家做了点小动作,想从后面捅一刀。不过已经处理掉了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怕她担心,又补充道,“我提早让人给‘LY联合物流集团’的董事会主席费利克斯·劳伦特打了招呼,他们那边会自己处理干净的。不用管。”
祝思珩的心却微微一沉。丁家……这个姓氏像一根细小的刺,扎进她心里。
她踌躇了一会儿,最终还是问出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:“丁家……还没撤吗?”
萧弘钧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安抚,也带着几分冰冷的笃定:“他们好不容易找到可以打击我的地方,不会轻易收手的。丁家盘踞这么多年,根深叶茂,不可能因为一次失败就销声匿迹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放柔了些,“没事,不用担心。这里很安全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祝思珩咬了咬下唇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“我也不可能一直在这里。我月底就要考试了。之后还有面试,还有政审,还有体检。如果顺利通过了,我需要去上班了。不可能永远躲在这栋房子里。”
她说的是事实。按照和岳麓的约定,她必须上岸,才能暂时摆脱“继承家业”的命运。而一旦进入体制,她的生活轨迹就将彻底固定下来,无法再像现在这样,随心所欲地待在这栋与世隔绝的别墅里,与他朝夕相伴。
萧弘钧看着她,眉眼沉沉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略显焦虑的脸庞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,然后才开口,声音低沉却坚定:“我尽快处理。在你上班之前。”
祝思珩愣了一下,随即意识到他误会了她的意思。
她连忙摆手,语气有些急切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,我只是……”
“如果不想上班,就别去。”萧弘钧打断她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,而不是在讨论她的人生规划。
他知道。
他知道她任务结束后,“顾海青”这个身份可能就会被替换掉。而一旦进入国家政务系统,程序复杂,背景审查严格,到时候想脱身,确实会比较麻烦。这本就不该是她当初选择的路。
祝思珩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:“没办法。我和岳麓他们定了赌约,如果不上岸,就得去继承家业了。你是没看见岳麓那张脸,他巴不得我考不上,好名正言顺把我绑回岳家当牛做马。”
萧弘钧闻言,唇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算得上愉悦的笑容:“挺好。”
“好什么啊?”祝思珩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,“我完全不想去。那些商业上的弯弯绕绕,看着就头疼。”
“我可以帮你打理。”萧弘钧说得云淡风轻,仿佛只是答应帮她浇花喂猫。
祝思珩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气笑了。
她放下筷子,双手抱胸,用一种“你再说一遍”的眼神瞪着他:“谢谢,不需要。你帮我打理,你是打理着打理着,就变成‘源祺集团子公司’了吧?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套路。”
萧弘钧也不否认,反而坦然地点了点头,甚至带着一丝赞赏的意味:“收点手续费。”
“你那个不是收点手续费,”祝思珩伸出一根手指,在他面前晃了晃,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和亲昵的调侃,“你那个叫做——收取本金,还是全额的,谢谢。”
萧弘钧看着她那副警惕又带着点小得意的模样,眼底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,像春日的冰面缓缓融化,漾开层层温暖的涟漪。
他放下筷子,抬起手,修长的手指带着温热的触感,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,揉了揉她柔软的发丝。
“宝贝,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,带着一丝宠溺和骄傲,“真聪明。”
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警觉又可爱的小动物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珍视和占有。
祝思珩被他揉得有些不好意思,脸颊微微发烫,偏了偏头躲开他的魔爪,嘟囔道:“别闹,吃饭。”
萧弘钧依言收回手,重新拿起筷子,眼底的笑意却始终未散。
窗外,雨依旧在下,滴滴答答、淅淅沥沥,敲打着玻璃窗,像是春天里一首绵长而温柔的歌。
两个相对而坐的人,在食物的香气和闲散的交谈中,享受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。
那些关于丁家的威胁、关于未来的不确定、关于任务和博弈的沉重,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暂时隔绝在这栋别墅之外。只有他们,和这一室静谧的烟火气。
等到用餐结束,依旧是萧弘钧起身收拾的碗筷。
他挽起袖子,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,动作娴熟地将碗碟收进厨房,打开水龙头开始清洗。
祝思珩本想帮忙,被他一个眼神制止,便心安理得地窝在沙发里,捧着杯温水,看着厨房里那道挺拔的背影发呆。
雨声淅沥,时光静好。
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,换上一身素净的深色衣物,便一起出门了。
这次萧弘钧没有喊司机。他亲自开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,载着祝思珩,穿过雨幕中渐渐苏醒的城市,朝着郊外的方向驶去。
车子驶出市区,高楼大厦逐渐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山丘和一片片绿意盎然的农田。雨水洗刷过的世界格外清透,远山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。
萧弘钧要去的地方,是萧家的家族墓地。
每一个萧家的人,都会被安葬在那里。
这处地方据说是四百年前一位极负盛名的风水师为他们选定的。那位风水师的名字,随着岁月的流逝早已湮没在故纸堆里,萧弘钧也不记得了。但据说,那位大师当年踏遍千山,最终在此处驻足三日,断言此地“藏风聚气,前有照,后有靠,可庇佑萧氏一族绵延不绝”。
四百年来,萧家人谨遵祖训,一代一代,魂归此处。
车子在雨幕中前行,窗外的景致愈发清幽。道路两侧的古树参天而立,枝丫交错,在雨雾中撑开一片苍翠的穹顶。偶尔有落叶被雨水打落,飘飘摇摇地落在车顶上,又滑落下去,无声无息。
地势渐渐升高,视野豁然开朗。
萧弘钧放缓了车速,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,像是介绍,又像是自言自语:“这是泓峰。”他抬了抬下巴,示意前方那座在雨雾中若隐若现、山顶被云霭缭绕的山峦,“下面的晟云江,最后汇进澜江,入海。”
澜江是A市的母亲河,横跨整座城市,滋养着两岸千千万万的人。而这里是澜江的上游,水质清澈,水流湍急,从山间奔涌而出,带着山林的气息,一路向东,最终汇入浩瀚的大海。
“再往前,”萧弘钧顿了顿,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山路上,“翻过泓峰,就会抵达A市下属的县级市,谦昌市。”
祝思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雨雾茫茫,什么也看不清。但她知道,那里是另一个世界,另一个烟火人间。
车子在山脚下缓缓停稳。
清明时节的雨依旧没有停,细细密密的,如烟似雾,笼罩着整座山峦。雨丝落在车玻璃上,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,蜿蜒而下。
萧弘钧熄了火,推开车门。
他没有撑伞,先走到后备箱,取出两把黑色的长柄伞,撑开一把,递给刚下车的祝思珩,自己撑开另一把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祝思珩点点头,从他手里接过那把伞。
伞很大,足够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干燥的天地里。
她另一只手,捧着刚才从车上取下的那束白菊,花朵在雨中微微颤动,带着清晨的露水和雨珠。
山脚下有一座岗亭,简约而不简陋,灰白色的建筑在雨雾中显得有些孤寂。岗亭外,站着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年轻人,身姿笔挺,神色肃穆。
看到萧弘钧的车,他们已经提前站直了身体。
待萧弘钧走近,两人同时微微躬身,恭敬地唤了一声:“先生。”
萧弘钧微微颔首,算是回应,脚步未停,径直朝上山的石阶走去。
祝思珩跟在他身后,经过岗亭时,余光瞥见那两人制服胸前的标志——那是源祺集团旗下的安保公司。萧家的墓地,连守护的人,都是自家的。
石阶湿滑,雨水顺着台阶一级一级流下,在低洼处汇成小小的水流。
萧弘钧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踏得坚实。祝思珩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撑着自己的伞,看着他的背影。
他没有回头,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,在每一个需要留意的地方,都会不着痕迹地放慢脚步,等她跟上。
雨声沙沙,山间雾气弥漫,空气里充斥着草木被雨水浸透后特有的清香。偶尔有鸟鸣从山林深处传来,空灵而悠远,更衬得此处静谧得近乎神圣。
石阶蜿蜒向上,两侧是苍翠的松柏,枝干虬劲,经年累月的风雨将它们打磨得愈发苍劲。树下,偶尔能看见几株不知名的野花,在雨中倔强地开着,点缀着这片肃穆的土地。
走了大约十分钟,视野再次开阔。
眼前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墓地,背靠巍峨的泓峰,面向奔腾的晟云江。墓区规划得极为规整,青石铺地,汉白玉的栏杆,每一座墓碑都面朝同一个方向——那是江水奔流的方向,也是远方天际与江水交汇之处。
江风拂面而来,带着水汽的清冽,吹得雨丝斜斜飘落。
萧弘钧在一座双人合葬的墓碑前停下脚步。
墓碑是黑色的大理石,光滑如镜,上面镌刻着金色的字迹。雨水顺着碑面滑落,在字迹的凹陷处短暂停留,又缓缓流下,仿佛也在为逝者垂泪。
碑上的照片,是一对中年夫妇。
男人面容俊朗,眉宇间与萧弘钧有七分相似,只是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和温润的笑意。女人温婉端庄,眉眼含笑,气质柔和,一看便知是个性情极好的人。他们并肩而立,笑容温暖,仿佛还在凝视着这个世界,凝视着他们唯一的儿子。
萧弘钧在墓碑前站定,收了伞,任由雨丝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着,目光落在碑上的照片上,落在那两张熟悉又陌生的笑脸上。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,在下颌处汇成水滴,无声坠落。
祝思珩也收了伞,将手中的白菊轻轻放在墓碑前,与之前已经放置的几束鲜花放在一起。那些花有些已经凋谢,有些还新鲜,想来是之前有人来祭扫过。
她退后一步,站在萧弘钧身侧,没有开口打扰。
山间的雨依旧在下,风声、雨声、远处江水的奔流声,交织成一首亘古不变的挽歌。
萧弘钧就那样站着,站了很久。
久到祝思珩以为他不会开口说话时,他忽然动了。他微微弯下腰,伸出手,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碑上的照片,像是想拂去那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,又像是在无声地抚摸那两个再也无法回应他的人。
“爸,妈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要被风雨声淹没,却清晰地落入祝思珩的耳中,“我来看你们了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,像是在对父母微笑。
“今年……带了一个人来看你们。”他微微侧身,目光落在身侧的祝思珩身上,那眼神里有着她从未见过的柔和与郑重,“她叫祝思珩。是个很好的女孩。”
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,绵绵不绝,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,落在墓碑上晕开深色的水痕,落在两人的肩头,浸润了这一方天地间所有的喧嚣与寂静。
祝思珩的眼眶微微一热。那热度来得猝不及防,像心底深处某个一直被冰封的角落,被这句话轻轻一碰,便悄然裂开了一道缝,渗出温热的泉流。
她向前半步,弯腰,将手中的白菊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墓碑前,与萧弘钧方才放置的那束并排而立。雨水顺着花瓣滑落,坠落在黑色的墓碑基座上,溅起极小的水花。
她直起身,目光落在碑上那两张温暖的笑脸上,深吸一口气,声音清朗而坚定,穿透雨幕,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到那座无法回应的墓碑前:“叔叔阿姨,我是祝思珩。”她顿了顿,像是要让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这片土地,刻进这无言的天地,“我会好好照顾他。放心。”
山间的风忽然吹过,带着雨雾扑面而来,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她的手背上,凉凉的,却并不冷。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,轻轻拂过了她的掌心。
无人诉说。
但这些风,这些雨,这些山间亘古流淌的寂静与喧嚣,似乎就是逝者最好的回应。
萧弘钧站在她身侧,微微侧头看她。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滑落,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留下一道道水痕。他的目光很深,深得像山脚下那条奔流不息的澜江,看不见底,却翻涌着太多说不出口的情绪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。
他的手很大,很暖,将她微凉的指尖完全包裹在掌心。那温度穿透雨水的冰凉,直直地熨帖进她的心里。
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,在雨中,在墓前,在风声水声交织的天地间,无声地陪伴着那些长眠于此的人。
不知过了多久,萧弘钧轻轻握了握她的手,低声道:“走吧。”
祝思珩点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碑上的照片,弯腰捡起被风吹落的一片花瓣,轻轻放在墓前。然后,她撑着伞,跟随着他的脚步,沿着湿滑的石阶,一步步走下山去。
岗亭里的安保人员依旧笔直地站着,目送他们离开。
车子重新启动,沿着来时的路,缓缓驶出这片静谧的山林。
回程的路上,雨还在下,车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墨色。山峦、树木、田野,一一从车窗外掠过,又被雨水洗刷成朦胧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