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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0章 试一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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镜湖比祝思珩想象的大。

午后三点的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,将整片湖面染成一片流动的碎金。不是那种刺眼的、泼洒式的亮,是细细碎碎的、被风揉碎又拼起来的亮,像无数片打磨得极薄的金属箔片,在水面上跳着一场没有声音的舞。

萧弘钧握着她的手,沿着湖岸慢慢地走。

没有栈道,没有护栏,脚下是倾斜的、未经修整的草坡,一直延伸到水线以下。草是新长出来的那种嫩绿,踩上去软软的,带着午后阳光晒出的、干燥而清甜的香气。几株老柳树歪歪斜斜地立在水边,枝条垂下来,几乎要沾到水面,在风里划出细碎的、一圈圈淡去的涟漪。

远处的水面上有几只野鸭,慢悠悠地游着,身后拖着扇形的、转瞬即逝的水痕。更远的地方,她看不清是水鸟还是白帆的几个小白点,贴着天际线缓缓移动,像被风吹散的、忘了回家的云。

祝思珩忽然停下脚步。

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——那座老宅已经隐入山脚的绿意里,只剩几角黑瓦从树梢间透出来,像一只栖息在山坡上的、收拢了翅膀的鸟。

太安静了。

不是死寂,是那种被小心翼翼地维持着的、不想打扰任何人的安静。

“……感觉你家没什么佣人。”她偏过头看他,“这么大的地方,只有蓝姨和彦刚,能处理得过来吗?”

萧弘钧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握着她的手,继续往前走。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将他衬衫的衣角吹得微微鼓起,也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吹散了,贴在脸颊上。

“这里到处都是人。”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只是你看不见而已。”

祝思珩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环顾四周——草坡,柳树,湖面,远处那几个小白点。

没有人。

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
“嗯?”

萧弘钧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
“他们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。”他顿了顿,“当然,除非你需要。”

祝思珩看着他那张平静的侧脸,看着他那双从不在她面前设防的、此刻只映着湖光的眼睛。

她忽然明白他说的“到处都是人”是什么意思。

那些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——在树丛后面,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,在那些她以为空无一人的屋子里。他们不会出现,不会打扰,不会让这座宅子的主人和他带来的人感到任何不适,但他们一直都在。

只要她喊一声,只要她需要任何东西,那些人就会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,安静地、高效地、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。

“……啧。”她收回视线,看着脚下那片嫩绿的草坡,“感觉你家规矩怎么比我家还多。”

萧弘钧侧过脸看她。

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铺过来,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。她的眉头微微皱着,不是真的不高兴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、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撒气的、有点可爱的不自在。

“不习惯?”他问。

祝思珩点了点头:“有点儿。”

他握紧她的手。

“规矩是死的。人是活的。”他的脚步顿了顿,然后继续向前走,声音依然很平稳,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,“以后你是这里的女主人。你想怎么决定,都听你的。”

祝思珩的脚步忽然停住了,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的、猝不及防的顿住。

她偏过头看他。

他也在看她。

那双惯常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此刻只有湖水的颜色,和她小小的、模糊的倒影。

她的脸——

从脸颊开始,一点一点,慢慢地、慢慢地,红了起来。

那红色像被风吹皱的湖面,从脸颊中央向四周扩散,漫过颧骨,爬上耳根,最后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薄的、不自知的霞色。

她猛地抽回被他握着的手。

“……你这个步骤,”她的声音有点闷,有点急,有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,“是不是跳得太快了?”

萧弘钧看着她。

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,看着她那红透了的耳廓,看着她攥紧又松开、松开又攥紧的、无处安放的手指。

他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等着。

等着她终于肯回过头来看他。

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生植物特有的、湿润而清冽的气息。远处那几只野鸭不知道什么时候游远了,只剩几道细碎的水痕,在阳光下闪着转瞬即逝的光。

祝思珩终于回过头。

她的眼睛还有点红,但那股慌乱已经压下去了。她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此刻没有任何攻击性的、甚至有点过于平静的脸。

“……你还准备走?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问一件他不确定能不能问的事。

祝思珩看着他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。

那时候她还是“岳问筠”,他还是“住在隔壁、经营一家金融类小公司”的萧先生。她问他为什么要帮她,他说“因为你值得”。

那时候她不信。

后来他们吵过,恨过,在生死边缘彼此推开又拼命抓牢。

她见过他最脆弱的样子——在她怀里,在ICU门口,在那些他以为她不会知道的、独自走过的深夜。

她也见过他最不可理喻的样子——偏执,掌控,占有欲强得让人窒息,像一头永远喂不饱的、守着唯一猎物的猛兽。

可他从来没有问过她“你还准备走”这句话。

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。

这种不确定的、近乎小心翼翼的、像是在等她宣判的语气。

她忽然有点心软:“……看你整改情况。”

萧弘钧看着她。

那双眼睛里的光,像被风吹皱的湖面,微微地、微微地晃了晃。

然后他垂下眼:“所以你的永远还是有条件的?”

他的声音很低,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的答案,平得像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、只等她签字的协议。

祝思珩愣了一下。

她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,看着他被湖风吹乱的发丝,看着他唇角那道她咬破的、此刻只剩一道极淡红痕的印记。

她忽然有点想笑。

不是嘲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复杂的、像是终于明白他在怕什么的那种想笑。

“肯定啊。”她理所当然的说。

萧弘钧抬起眼。

他的眼底有一瞬间的暗色,像乌云从天边压过来之前、那一闪而过的阴影。

祝思珩没有躲,迎着他的目光,认认真真地看着他那张此刻紧绷得像一块石头的脸。

“永远的前提,”她一字一顿,“难道不是你和我都好好的活着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然后彼此相爱吗?”

萧弘钧看着她。

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,吹得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。阳光在她身后铺成一片碎金,将她的轮廓勾勒成一幅会动的、会呼吸的剪影。

他没有说话,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

很久。

久到她终于忍不住想开口——

然后她看见他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有光。不是那种惯常的、深不见底的、她永远读不懂的暗光。是一种很软的、很轻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的光。

那光里有她。

只有她。

“……萧弘钧?”她的声音轻下来。

他没有回答,只是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,将她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胸口。

那里有一颗心脏在跳。

很快。

快得不像一个永远冷静、永远掌控一切的人该有的心跳。

“在跳。”他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一丝沙哑,一丝她从未听过的、近乎脆弱的颤抖,“你看,在跳。”

祝思珩愣住了。

她看着自己贴在他胸口的那只手,感受着掌心下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,一下,一下,像要撞破胸腔、撞进她手心里来。

她忽然明白了,他不是在问她“永远有没有条件”,他是在问——你刚才说的“彼此相爱”,算数吗?你愿意爱我吗?像我爱你那样爱我吗?

永远。

永远。

祝思珩低下头,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上,抵在那颗还在疯狂跳动的心脏上面。

“傻瓜。”她说,声音闷闷的,闷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出来,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、水汽一样的东西。

“我说的条件,”她一字一顿,“就是让你活着,然后好好爱我。你觉得很难吗?”

萧弘钧没有说话,只是低下头,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闭上了眼睛。

湖面上的风停了。远处那几只野鸭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游回来了,慢悠悠地,在夕阳的光里拖着长长的、扇形的尾巴。

他抱着她,她听着他的心跳。
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
那颗心脏在她耳侧跳得又快又重,像一只困了太久的兽,终于找到出口,正拼命地、不管不顾地往外冲。然后渐渐地,渐渐地慢下来。终于恢复成一颗不再害怕失去的心脏该有的、沉稳而安静的节奏。

她把额头抵在他胸口,没有动。

不是不想动,是不舍得动。

她想起很久以前——其实也没多久,几个月而已——那时候她在他办公室,被他逼到墙角,听他问“你要不要永远留在我身边”。那时候她只觉得害怕,只觉得这是偏执,这是病态,这是要把她活生生困死的牢笼。

可此刻她听着这颗终于平静下来的心跳,忽然明白了。那不是占有欲,那是一个溺水太久的人,终于抓住一块浮木之后,死也不肯松手的本能。

她没抬头,只是闷闷地开口:“……你的心跳吵死了。”

萧弘钧低下头,下巴抵在她发顶,蹭了蹭。

“……嗯。”他的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,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、餍足后的慵懒,“你的错。”

祝思珩:“……”

她抬起头,瞪他。

萧弘钧低头看着她。

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铺过来,将她瞪他的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,明明是在生气,眼底却全是软的。

他没有躲,迎着她的目光,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想好的、不需要讨论的决定:“我会活成你想要的样子。”

“而你,”他顿了顿,拇指轻轻抚过她的手背,“也会改变我。把我变成你想要的样子。”

祝思珩愣住了。

她看着他那张惯常冷峻的脸,看着那双此刻没有任何攻击性的、甚至有些过于认真的眼睛,看着他说出这句话时那理所当然的语气,就好像这是一件不需要讨论、不需要商量、已经板上钉钉的事。

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
她忽然想起这段时间。

从直升机事件开始,到昨天晚上——

那场在501室的、她咬破他胸口的、近乎失控的对抗。她喊“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”,他把她按在门板上逼问“再也没有祝思珩是什么意思”。

她咬他,他就让她咬,然后带着血腥味吻她,命令她“记住这个味道”。

然后是他那句“等你任务结束以后,我们就结婚。”

然后是她骂他“混蛋”,是他用“原则”堵她的嘴。

昨天晚上也是他在她终于精疲力竭、什么都不想再说的时候,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,说“谢谢”。

谢谢她没有走,谢谢她愿意再试一次。

那些争吵、强迫、对抗,她私心里的放弃,他的警觉和威胁,到最后的责任与原则,像一部被快进的电影,一帧一帧从她脑海里闪过。

她忽然有点累,也忽然有点庆幸。庆幸她最后没有真的走掉。

“不是活成我想要的样子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湖面上那几只又游近了的野鸭。

萧弘钧看着她,没有说话,只是等着。等着她说下去。

祝思珩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顿:“是试着做一个普通人。”她顿了顿,“彼此尊重,也彼此信任。”

萧弘钧看着她。

湖面上的风从她身后吹过来,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吹散了,贴在脸颊上。她没有抬手去拢,就那么让他看着,看着他眼底那片被她说的话微微晃动的光。

他没有说话,只是闭上眼睛,轻轻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
就一个字,可那个字落在她耳朵里,重得像一块终于落地的石头。

不是承诺,是承认。

承认她说的对。承认他需要改。承认那个“普通人”的标准,他愿意试一试。

祝思珩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把被他握着的那只手翻过来,手心朝上,和他的手心贴在一起。

两个人的掌纹叠着掌纹,分岔的、交错的、中断又重新接续的那些沟壑,在这一刻,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。

两人围着镜湖又走了一会儿。

草坡在脚下缓缓起伏,老柳树的枝条垂下来,几乎要沾到水面。远处那几只野鸭慢悠悠地游着,身后拖着扇形的、转瞬即逝的水痕。

阳光从西边斜过来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道是他的,哪一道是她的。

祝思珩忽然停下脚步:“回去吧。”

萧弘钧侧过头看她。

她没有解释,只是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被日光镀上一层淡金色轮廓的脸,看着他那双此刻只有她一个人的眼睛。

她并不打算在这里留宿。

她只是来看看。

看看镜湖,看看那座老宅,看看那个她不曾参与过的、没有她的岁月里,他是怎么过来的。

那些十年没动过陈设的房间,那些被他母亲用过的梳妆台,那张泛黄的全家福,那株花期将尽的山茶,那条他一个人走过无数遍的抄手游廊——

她都需要看见。

只有真的看过,真的了解过,才有可能——

试一试。

试一试改变他。

“……走吧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
萧弘钧没有说话,只是握紧她的手,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。

回程的车里很安静,窗外的景致缓缓后退——那片无边无际的绿,那条幽深的林荫道,那扇隐入树影的、没有标识的大门。一切和来时一样,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。

祝思珩靠在座椅上,侧着脸看窗外。

那些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的树影从她脸上掠过,一明一暗,一明一暗,像某种温柔的、催眠的节奏。

萧弘钧没有问她为什么不留下来,没有问她下次什么时候来,甚至没有问她,刚才说的“彼此尊重,彼此信任”,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
他只是握着她的手。

一直握着。

掌心很暖。

车子驶出镜湖的范围,开上那条通往市区的高架。城市的喧嚣从窗外涌进来——车流,人声,远处工地塔吊的影子,和那些鳞次栉比的、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火。

他们没有回佳龙新村,而是回了爵显风华。

车子驶进别墅区大门的那一刻,祝思珩注意到了一些东西。

站在门口的门卫,看见他们的车驶近时,腰杆明显挺得更直了一些。那个敬礼的动作,也比之前她看到过的、对任何一辆驶入的车所做的,更用力,更标准,更——恭敬。

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萧弘钧。

他正看着前方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握着她的手微微紧了紧。

祝思珩没有问,但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哪怕萧弘钧换了一辆更低调的车,哪怕他刻意避开所有人的视线——

直升机。

那天的直升机,从佳龙新村上空掠过,降落在爵显风华最里面的那幢别墅。

后续的警告,相关的封口措施,物业内部那些不会被说出口、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“规矩”,一定让这里的每一个成员都明白了一个事实——最里面那幢别墅的人,不能惹。

车子继续向前,驶过那些被精心修剪过的绿化带,驶过那些亮着暖黄色灯光的邻居的窗,最后在最深处那幢隐入树影的别墅门前停下。

司机熄了火,悄然离去。

萧弘钧没有立刻下车,只是转过头看着她。

祝思珩也在看他。

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,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。那光落在他脸上,将他惯常冷峻的轮廓染上一层薄薄的、温润的暖意。
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然后忽然凑过去,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。

就一下。

蜻蜓点水一样。

然后她推开车门,头也不回地下车,朝那扇她曾经发誓“再也不回来”的门走去。

萧弘钧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她的背影。

看着她推开门,看着她在门槛边顿了一顿,然后回头看他。

那一眼隔着暮色,隔着那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天光,隔着他和她之间那几步她终于愿意迈过来的距离。
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很轻。很短。但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,一直漫到唇角那道她咬破的、此刻只剩一道极淡红痕的印记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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