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微凉,带着荒野的气息。天空中浓云蔽月,只有零星几点星光挣扎着透出云层。青牛镇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,最终彻底消失在黑暗里。
苏明的心,却如同这夜色一般沉静,又如同体内奔流的灵力一般,充满了力量和对前路的坚定。
他沿着张老道指点的小路,在荒野中穿行。小路崎岖,时断时续,但对现在的他来说,如履平地。他一边赶路,一边分出一丝心神,沉入怀中那本泛黄的杂记。
就着极其微弱的星光和远超常人的目力,他快速浏览着册子上的内容。果然如张老道所说,册子记载庞杂,有山川地理,有奇珍异兽,有险地传闻,也有一些简单的医术丹方和阵法符箓心得。虽然大多是零散记录,不成体系,但对他这个缺乏系统传承的“野路子”来说,无异于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。尤其是关于黑水城及周边区域的记载,虽然语焉不详,甚至有些传闻显得荒诞离奇,但也让他对那片神秘的土地,有了更直观、也更警惕的认知。
其中提到,黑水城并非一座单纯的城池,其历史可追溯到极其久远的年代,甚至可能早于有文字记载的文明。城池建在一片被称为“黑水沼泽”的广袤湿地边缘,背靠连绵的、被称为“葬龙山脉”的险峻群山。此地常年阴雨潮湿,瘴气弥漫,地气阴寒混乱,滋生无数毒虫猛兽和难以理解的怪异现象。城中势力错综复杂,除了少数世代居住于此的土著和后来迁入的流民、罪徒、冒险者,据说还有不少躲避仇家、或修炼特殊功法的修士潜藏其中。而“影流会”(圣教)在城中的活动,似乎也由来已久,甚至可能与城中某些本土势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册子中还特别用朱笔标记了几处黑水城附近的“凶地”:如据说有上古战场遗迹、终年死气弥漫、时有阴兵过境传闻的“白骨原”;如沼泽深处、毒瘴笼罩、有诡异歌声诱惑行人深入的“迷魂荡”;如葬龙山脉中、传闻有蛟龙陨落、地火与阴煞交织、形成奇特“阴阳潭”的“坠龙涧”……这些地方,无一不是险绝之地,寻常修士避之唯恐不及。
苏明看得心中凛然。黑水城之行,果然艰难远超想象。不仅要面对“影流会”的威胁,还要应对恶劣的自然环境和城中复杂的局势。
他合上册子,将其小心收好。这些信息,需要慢慢消化。眼下,他需要尽快远离青牛镇,找一个安全的地方,彻底巩固修为,并规划接下来的路线。
他加快脚步,在荒野中疾行。炼气七层中期的修为,配合《踏云步》,让他的速度快如奔马,却落地无声。荒野的寂静被他打破,又迅速归于平静。
不知走了多久,当天边泛起第一丝鱼肚白时,苏明已经远离青牛镇至少数十里。前方,官道的轮廓在晨曦中隐约可见。
他没有立刻上官道。官道上人多眼杂,他现在虽然换了干净衣服,但孤身一人,腿脚似乎还有些不自然(左腿骨折初愈),难免引人注目。他选择在官道附近的一片小树林里停下,找了一处隐蔽的树丛,盘膝坐下,一边调息恢复赶路消耗的体力,一边等待天亮,观察官道上的情况。
晨光渐亮,官道上开始有了行人车马。多是赶早的货郎、行商,也有零星的旅客。气氛似乎有些紧张,行人匆匆,交谈声也压得很低。苏明侧耳倾听,隐约能听到“青牛镇”、“闹妖怪”、“死了好多人”、“官老爷都来了”之类的只言片语。
看来,青牛镇的事情已经传开了,人心惶惶。
他耐心等到日上三竿,官道上行人多了起来,这才整理了一下衣服,用尘土稍微抹了抹脸,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、赶了远路的落魄旅人,然后拄着木棍(现在更像拐杖),一瘸一拐地走上了官道,混入行人之中,朝着北方,不紧不慢地走去。
他的目标是北方数百里外的另一座大城——“邙城”。根据张老道杂记上的记载,邙城是西南通往黑水城方向的一个重要中转站,商旅云集,消息灵通,他可以在那里补充物资,打听更多关于黑水城和“影流会”的消息,并寻找合适的车马或商队,继续北上。
官道漫长,尘土飞扬。苏明低着头,混在行人中,心思却早已飞向了遥远的黑水城,飞向了那重重迷雾之后的真相。
他不知道,在他离开青牛镇不久,一队身着便服、但气质冷峻的人马,在一名面容普通、眼神却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带领下,走进了张老道居住的那条陋巷。他们在王宅和附近仔细搜查后,最终停在了张老道那扇低矮的木门前。
中年男子看着紧闭的木门,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凝重。他抬起手,轻轻叩响了门扉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敲门声在寂静的陋巷中回荡。
片刻,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张老道佝偻着腰,睡眼惺忪地探出头,看着门外这群不速之客,浑浊的眼中满是茫然和一丝惶恐:“各位官爷……有何贵干?”
中年男子锐利的目光在张老道脸上、身上,以及屋内昏暗的景象扫过,似乎想看出些什么。但张老道气息奄奄,与普通垂暮老人无异,屋内也尽是破败杂物,毫无异常。
“老人家,打扰了。我们是州府来的,查问昨夜镇上的案子。可曾看到什么可疑之人经过?”中年男子声音平淡,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。
“可疑之人?”张老道茫然地摇头,咳嗽了几声,“老朽耳聋眼瞎,天一黑就睡下了,什么也没听见,什么也没看见……官爷,可是镇上又出什么事了?”
中年男子又盯着他看了几眼,最终点了点头:“无事。老人家好生休息,若想起什么,可告知镇守衙门。”
说完,他不再多言,带着手下转身离去,继续搜查其他住户。
张老道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浑浊的眼中那丝茫然和惶恐早已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平静,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、如释重负。他走到桌边,拿起那杆旧烟袋,就着油灯点燃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缭绕中,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,看向了北方,那个年轻人离去的方向。
“小子,路还长着呢……能不能走到黑水城,就看你的造化了。”
他低声自语,声音微不可闻,随即被烟雾吞没。
而此刻的苏明,已经随着官道上的人流,走出了很远。他回头,望了一眼南方青牛镇的方向,那里只剩下地平线上模糊的轮廓。
转身,他握紧了手中的木杖,目光重新投向前方漫长而未知的官道,脚步坚定,再无迟疑。
朝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射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,指向北方,指向那片被称为“黑水”的神秘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