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明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沉在冰冷的深海里，一直在往下坠。四周是粘稠的黑暗，没有光，没有声音，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、令人窒息的虚弱和寒冷。偶尔，有零碎的记忆片段闪过——刺目的金光，爆炸的轰鸣，喉间被割裂的剧痛，还有刀哥那张扭曲、惊恐、迅速干瘪的脸……然后，又是沉沦。

不知道过去了多久，也许是一天，也许是一年。一丝微弱、却异常执着的暖意，如同黑暗海底的一星火苗，开始在他冰冷的身体深处，极其缓慢地，跳动起来。

一下，两下。

起初很微弱，很缓慢，仿佛随时会熄灭。但它很顽强，固执地搏动着，每一次跳动，都似乎从周围的虚无中，汲取到一丝极其稀薄、却真实存在的能量，壮大自身。这暖意渐渐扩散，所过之处，那深入骨髓的寒冷和虚弱，被一丝丝驱散、取代。

暖意的源头，是胸口。是那枚天师法印碎片紧贴的位置。碎片似乎也在这场惨烈的搏杀和吞噬中，获得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好处，变得更加温润、内敛，此刻正散发着稳定、平和、却又带着一丝奇异“净化”气息的温热，如同最温柔的涓流，缓慢而持续地滋养着苏明破碎的身躯和几近枯竭的生命力。

在这股暖意的滋养下，散乱的意识开始艰难地聚拢。苏明感觉到了疼。不是之前那种濒死的麻木，而是真实的、遍布全身的、如同被无数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的剧痛！从皮肤到肌肉，从骨骼到内脏，无处不疼。尤其是肩膀和脖颈连接处，那里传来撕裂般的、火辣辣的痛楚，还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，虽然正在被胸口暖意缓慢驱散，但残余的痛感依旧清晰。

他尝试着动了一下手指。钻心的疼痛传来，指尖传来粗糙地面的触感。他还活着。还在这间废弃的厂房里。

这个认知，让苏明濒临崩溃的精神猛地一震。活着，就还有希望。

他不敢立刻睁开眼睛，也不敢有大动作。而是将残存的、微弱到极点的心神，全部沉入体内，感受着自己的状态。

很糟。前所未有的糟糕。

经脉如同被烈火燎过、又被洪水冲刷的河道，遍布焦痕和裂纹，灵力运转完全停滞，稍微引动，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。丹田空空如也，只有胸口法印碎片传来的那一丝丝温热，是唯一的力量来源。身体更是千疮百孔，皮肤大面积烧伤、龟裂，内腑移位、多处破裂，失血严重，肩膀那道伤口深可见骨，残留的阴煞刀气还在顽抗。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人，甚至普通的炼气期修士，这种伤势都足够死上十次了。

但他还吊着一口气。是法印碎片的持续温养，是《幽墟镇岳真解》功法带来的、远超同阶的强韧生命力，或许……还有一丝冥冥中的运气。

苏明一点点，极其缓慢地，尝试着运转《幽墟镇岳真解》最基础的吐纳法门。不是为了吸收灵气（这里的灵气驳杂稀薄），而是为了引导胸口那股暖意，沿着最不受伤的几条主经脉，极其微弱地流动，滋养最致命的伤势。

每一次气息的流转，都伴随着难以忍受的剧痛，让他冷汗直流（虽然身体几乎流不出汗了）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但他没有停止，以顽强的意志，一遍又一遍，引导着那微弱的暖流，如同最精心的工匠，修复着这具残破不堪的躯体。

时间，在剧痛和专注中，缓慢流逝。

窗外的天光，亮了又暗，暗了又亮。苏明不知道具体过去了多久，只能通过胸口暖流的壮大和对身体掌控的缓慢恢复，来判断自己正在从鬼门关前，一点一点地爬回来。

终于，在不知第几次的天光透入时，苏明感觉对身体的掌控恢复了一点点。他艰难地、极其缓慢地，睁开了眼睛。

视线起初是模糊的，重影。适应了好一会儿，才勉强看清周围的景象。

依旧是他昏迷前的地方，焦黑、龟裂的地面，扭曲融化的机器残骸，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焦糊和净化后的“干净”气味。但似乎……干净了许多？那些打斗的痕迹、血迹、灰烬，似乎被清理过？不，不是清理，更像是……被某种力量“净化”、“抹平”了？连地上他吐出的血，都变成了干涸的、颜色暗淡的痕迹。

他微微转动眼珠，看向旁边。

刀哥的尸体还在那里，就在他身侧不远处。但样子……更加骇人了。原本只是干瘪，此刻却像是被彻底抽干了所有水分和“东西”，变成了一具真正的、皮包骨头的干尸，蜷缩着，皮肤紧贴着骨骼，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。他喉咙处的伤口还在，但不再流血，插在里面的天师法印碎片……不见了。

苏明心中一紧，下意识地想摸胸口。这个微小的动作牵扯全身伤口，疼得他闷哼一声，冷汗瞬间浸透了焦黑的衣服。但他顾不上疼，右手颤抖着，极其缓慢地，摸向自己胸口。

入手是焦糊结痂、凹凸不平的皮肤。但紧接着，指尖触碰到了那熟悉的、温润坚硬的触感。

碎片还在。就在他胸口的伤处附近，似乎因为之前的冲击和战斗，半嵌入了皮肉之中，与他身体的联系反而更加紧密了。碎片散发着稳定而温和的热力，正是这股热力，在维持着他的生机。

苏明松了口气。碎片还在，就是最大的依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