佟向放慢速度，因此错过了一个倒计时的绿灯。后面的车贴着他们按喇叭，在此刻突然没人说话的车内显得格外吵，和乱乱的雨声一起，让人烦躁。

来福建的宣发人员由AYAL统一安排了酒店，送于疏到住的地方之后，车上只剩他们两个人了。

开去郊区还要快半小时，这会儿连雨都停了，车里彻底寂静下来，只有碾在道路上的轮轴声，以及说着转向、路况的导航机械人声。

佟向握着方向盘，如果自己不是在开车，而是坐在后排，佟向想，自己在岳连衡面前应该会表现的更好。

位置不对，就什么都不对。他也懂电影，也参与了今晚的酒会，只是不知道岳长官将适才耐心的那一张脸藏到哪里去了。

有手机铃声从后座传来。

“喂，嗯，你说。”岳连衡的声音有了些起伏：“车祸？”

那头不知说了什么，佟向看了一眼后视镜，岳连衡坐得很直，拧着眉头。

“好，你先在医院盯着。法院查档是查不了的，涉及未成年的都封存，不太好操作。这样，还是找找这个案子当年的辩护律师，不过先不急着往下查，我这两天有时间就过去。”

听对话内容像是出了什么事。车祸？谁？佟向在右转的同时思考着要不要开口。

结束对话之后，岳连衡很快的拨出了另一通电话。

“是我。不，还没到。”

“胖子那里出了点事，车祸，具体情况还不清楚。查照片的事只能先停一停。你弟弟那里怎么说？”

“是吗…好。我这两天过去一趟，去医院看一下。你？你去不方便吧？”

“好。我确定了告诉你。”

车内就此沉闷下来。转向灯咔哒咔哒，像什么东西引爆前的倒计时。

安全带将佟向束缚在座位上，后座电话挂断后莫名紧绷压抑的氛围，让人想要踩下刹车，不知道在这夜色里再往前开会是什么——

一往无前的终点是一条断头路。

佟向曾经在寄件地址上看到的那个住宅区出现在眼前。

这片区曾经被上一任领导列为核心开发区，然而因为人事震动和政策风向，陷入工程休眠和搁置，当时定位是高端楼盘的这里虽然最早交付，但缺少周边配套，人流稀少。

好处是安静私密，配上内部极高的绿化率，车一开进去，就像是进入了一个半封闭的空间。

开车门时的绿植气息涌进车内，佟向深呼吸了一口气，从车前绕到岳连衡面前，他背后的房屋在雨后面目森森。

岳连衡点了点头：“辛苦你了。”

“您客气，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
“好，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
佟向回到车上，调转方向后能在后视镜里看到仍然站在原地的岳连衡。

他将车窗摇下来，雨的味道，树的味道，泥土的味道，让人感觉是在一个森林隧道里驾驶，驾驶回那条断头路。

同一条路的反方向，红灯停，绿灯行。思绪被拉扯着，将佟向从那个只有自己和岳连衡的空间里拉出来，开回市区的主路后，两侧景致从冷清变热闹，这条路让他确信是通往自己所在的那个世界。

他将车开回酒店，坐上电梯，加上等待的时间，从负一楼到十层大概要两分钟。

一切都回归正常，可控，具体，平凡。

刷了房卡，滴，随着房间里的灯一齐亮起来，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。

这让他想起明天要做的一系列工作，不知道是谁在这个点来找他对接。大概率是陈渡，影院的宣发物料还有一些要调整。

佟向躺倒在床上，外衣还没脱。虽然有点累，还是摸索出手机。

翻过身，睁开眼。

酒店房间的窗帘没有拉上，刚刚那阵雨落下的水珠在玻璃上留下水痕，还没落干净，就被新的一阵雨覆盖了上去。

屏幕上显示的一条未读短信，来自他没想到的号码。那个只有一个字母Y的联系人——

安全到达了吗。

佟向坐了起来，很简单的六个字，让他脑袋僵硬，所以不得不又看了几遍。是岳连衡发来的没错。

已经到了。

他回复的很快，发送出去之后突然后悔没再多思考一下，是不是少了点客气的话？

在他按键又删除，反复犹豫要不要多回复一条时，信息框里又跳出了新的内容：明天上午方便帮我把留在酒店的车开回来吗。

哇。当下佟向的脑子里只有这个字。

而同时他在今晚第二次想到那个早已不联系的小冯，不是她这个具体的人，而是那段经历中权力的符号。

他想到他们走在冲天的松柏树之间，想到那些威严而肃穆的颜色，想到漫长走廊上小冯的脚后跟，想到两人在门口等待时尽量低下去的样子。

这一切都被浓缩成那面目森森的房屋前站着的岳连衡，和送他的佟向。

他想自己还能再低一点，低到岳连衡身后那扇门打开，以便进入那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。

佟向突然觉得今晚自己所听到每一句话都是是一种预兆。

比如，年轻好看，前途无限。

比如，没完没了。

真好。他希望雨一直下，一直下到明早他重新驶上那条路，进入封闭的森林隧道，被那些混合的自然生物味道指引着，停在那个房屋前。